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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到头,碗里多是糙米野菜,难得见几次荤腥;衣服总是大的穿了小的穿,补丁叠着补丁;冬天冻得手脚生满红肿的冻疮,又痒又痛;夏天蚊虫肆虐,闷热的夜晚难以安眠。
但山村的生活,也有着城市难以想象的质朴温暖和微小确幸。
父亲偶尔从山里带回一只肥硕的野兔或山鸡,那便是全家改善伙食的大日子,灶房里飘出的肉香能让她和弟妹们咽着口水围在灶边转悠半天。
母亲在昏黄油灯下,一边缝补着一家人永远补不完的衣物,一边用轻柔的嗓音哼唱着不知传了多少代的乡间小调,那调子悠悠的,带着淡淡的愁绪和深深的眷恋,总能让她听着听着便安心睡去。
弟弟石娃虽然调皮,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总少不了他,但有什么好吃的,总会记得给姐姐留一份。
妹妹丫妹像个小尾巴,最喜欢跟在她身后,用软糯的声音不停地喊着“姐姐,姐姐”
。
还有春日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夏日在清澈溪水里嬉戏的清凉,秋日阳光下金灿灿、沉甸甸的稻浪,冬日一家子围在火塘边,听父亲讲些山精野怪的老故事,烤着红薯芋头,满屋暖意融融……
在这些细水长流的日常里,半夏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抽条拔高,长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女。
她继承了母亲柳氏清秀的眉眼,但因为常年劳作和营养有限,身形纤细单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指不算细腻,带着薄茧,却灵巧有力。
她话不多,性子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但眼里有活,手脚麻利,心思也细。
村里人都夸李大山和柳氏养了个好闺女,懂事,勤快,是个能持家的。
只是,偶尔的偶尔,在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坐在溪边石头上歇脚时,她会对着清澈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水中的少女,眉眼干净,眼神清澈,但总觉着……那眼底深处,似乎应该有点别的颜色,不只是这纯粹的黑色?有时,她会在山间看到某些红白相间、形态特别的野花(并非真正的彼岸花,只是形色略有几分相似),心口会没来由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让她愣神许久。
夜深人静时,偶尔入梦,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一片混沌交织的光芒,有时是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那身影给她一种无比熟悉、无比安心,却又伴随着剧烈心痛的矛盾感觉。
但这些感觉太过缥缈虚无,如同晨雾,太阳一出来便消散无踪。
醒来后,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听着院中公鸡的啼鸣,感受到被窝里妹妹丫妹温热的体温,那些梦中的悸动与怅惘,便很快被现实里劈柴、生火、煮粥、喂鸡……这些具体而微的琐事所覆盖、所取代。
她就像溪谷村里大多数女孩一样,在平凡、清苦、却又充满了泥土芬芳和烟火温暖的日常里,一点点长大,长成了一个十六岁、安静、勤快、眉宇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同于一般村姑的沉静与通透气质的少女。
命运的转折,或者说,属于她这一世既定的轨迹交汇点,在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如期而至。
邻村“青山坳”
坐落在更深的山坳里,那年春天雨水格外丰沛,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山洪。
洪水从山上冲下,裹挟着泥沙石块,冲毁了不少临溪而建的房屋和田地,伤了一些人,牲畜也损失不少,一时间愁云惨淡。
溪谷村因为地势稍高,受损较轻。
老村长是个厚道人,当即组织村里青壮劳力和妇孺,带上一些粮食、被褥和简陋的药材,前去青山坳帮忙。
半夏也跟着爹娘和村里的叔伯婶子们一同前往。
救灾的现场一片狼藉,泥泞不堪。
倒塌的土墙,冲毁的田垄,浸泡在泥水里的家什,还有惊魂未定、满面愁苦的村民。
空气里弥漫着泥腥味、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半夏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起,帮着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架起大锅熬粥,分发干粮,照顾那些受了轻伤或受了惊吓的老人孩子。
就在她端着一瓦罐刚烧开的热水,小心翼翼地走向一个用油布和木杆勉强搭起的窝棚,准备给里面一位扭伤了脚的老婆婆送水时,脚下忽然踩到一片被泥水掩盖的滑腻青苔——
“哎呀!”
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手中那罐滚烫的热水也脱手飞出,眼看就要砸落在地,热水四溅,不仅可能烫伤自己,还可能波及旁边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
斜刺里一道身影迅捷地冲了过来!
一只有力而干燥温暖的手,及时地、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止住了她后仰的势头。
另一只手,如同早有预料般,精准地凌空一捞,将那下落的瓦罐稳稳接住,罐中的热水只是微微晃荡,几乎没有洒出!
“小心些,地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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