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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二三岁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我在另一私塾读书了),我已把这本人物谱统统印全。
所用的纸是雪白的连史纸,而且所印的画都着色。
着色所用的颜料仍旧是染坊里的,但不复用原色。
我自己会配出各种间色来,在画上施以复杂华丽的色彩,同塾的学生看了都很欢喜,大家说“比原本上的好看得多!”
而且大家问我讨画,拿去贴在灶间里,当作灶君菩萨;或者贴在床前,当作新年里买的“花纸儿”
。
那时候我们在私塾中弄画,同在现在社会里抽鸦片一样,是不敢公开的。
我好像是一个土贩或私售灯吸的,同学们好像是上了瘾的鸦片鬼,大家在暗头里作勾当。
先生在馆的时候,我们的画具和画都藏好,大家一摇一摆地读《幼学》书。
等到下午,照例一个大块头来拖先生出去吃茶了,我们便拿出来弄画。
我先一幅幅地印出来,然后一幅幅地涂颜料。
同学们便像看病时向医生挂号一样,依次认定自己所欲得的画。
得画的人对我有一种报酬,但不是稿费或润笔,而是种种玩意儿:金铃子一对连纸匣;挖空老菱壳一只,可以加上绳子去当作陀螺抽的;“云”
字顺治铜钱一枚(有的顺治铜钱,后面有一个字,字共二十种。
我们儿时听大人说,积得了一套,用绳编成宝剑形状,挂在**,夜间一切鬼都不敢走近来。
但其中,好像是“云”
字,最不易得,往往为缺少此一字而编不成宝剑。
故这种铜钱在当时的我们之间是一种贵重的赠品),或者铜管子(就是当时炮船上用的后膛枪子弹的壳)一个。
有一次,两个同学为交换一张画,意见冲突,相打起来,被先生知道了。
先生审问之下,知道相打的原因是为画,追求画的来源,知道是我所作,便厉声喊我走过去。
我料想是吃戒尺了,低着头不睬,但觉得手心里火热了。
终于先生走过来了。
我已吓得魂不附体,但他走到我的座位旁边,并不拉我的手,却问我:“这画是不是你画的?”
我回答一个“是”
字,预备吃戒尺了。
他把我的身拉开,抽开我的抽斗,搜查起来。
我的画谱、颜料,以及印好而未着色的画,就都被他搜出。
我以为这些东西全被没收了:结果不然,他但把画谱拿了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观赏起来。
过了好一会,先生旋转头来叱一声:“读!”
大家朗朗地读“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这件案子便停顿了。
我偷眼看先生,见他把画谱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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