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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阿姨只有叹气,她也晓得不方便的,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
办法却在某一天自己找上门来了。
吴阿姨记得是在“文革”
运动最如火如荼的日子,到处是红标语红旗帜红袖章,唱红色的歌喊红色的口号,风是红的,雨是红的,天也是红的。
可盈虚坊却笼罩着一派阴暗残败的肃杀之气,几乎每天都会有箍着红袖章的造反派冲进弄堂里的哪户人家抄家贴大字报,或押着那户人家的主人戴高帽子挂牌子游街。
弄堂笃底的恒墅和守宫首当其冲被抄检,并且被抄了不止一次,一拨去了另一拨又来,想来是将那两座楼兜底翻了天。
从守宫里抄出四、五箱女主人母亲从前穿的绸缎衣服,堆在弄堂里一把火烧着了,一团一团的浓烟中,那些上等料作的灰烬像一群黑蝴蝶盘旋飞舞。
当时吴阿姨被迫帮他们搬衣箱,心里面是十分的肉痛,这些旧衣裳若让她拆拆剪剪,修修改改,尽够她和女儿穿一辈子的了。
从恒墅中发现的问题却严重得多。
造反派找到了一台带天线可以收听外国电台的收音机,便认定恒墅的男女主人是潜伏特务,将他们夫妻俩剃了阴阳头推出去游街示众。
恒墅的女主人是音乐学院的钢琴教师,平常多少清雅娴丽的女人,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当天夜里便从晒台上跳下来自尽身亡了。
那一段日子,盈虚坊家家户户关紧大门,哪怕是青天白日,无紧要事体决不到弄堂里随便走动。
熟悉的街坊偶然贴对面遇到,眼光一碰便擦肩而过,互相不敢搭腔,怕的是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这么一来,盈虚坊闹闹猛猛的大小弄堂竟变得冷落沉寂,像煞一只巨大的死蜈蚣。
那段日子,守宫里的主人们怕再被戴一顶剥削劳动人民的高帽子,再不敢雇佣保姆,一一辞退了。
一日,王阿婆的儿子便来接她回乡。
王阿婆在守宫做了二十几年,是一块石头么也捂热了。
自然是舍不得的,临出门时把女主人给的深藏青毕叽,斜门襟的罩衫穿上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遍一遍关照女主人:“李同志,好用人时千万不要忘记喊我出来呀,老太太临终关照过我,要服侍你一辈子的呀。”
女主人也红了丹凤眼,连连颔首应答她。
可惜王阿婆与守宫的缘份已尽了,她归乡不久,便得了流火,两只小腿肿得跟庙堂里的柱子似的。
乡下赤脚医生胡乱给她吃了几片消炎片,没捱过那年秋天便去世了。
那段日子,吴阿姨自然也不能公开为守宫和恒墅做事了,不过吴阿姨心里头丢舍不下自己奶大的小公子,也见不得恒墅里死了母亲的两个小姑娘哀哀戚戚的样子,便想方设法避开众人眼目,隔三差五地给守宫恒墅做两只小菜送过去,或者把他们的脏被头拿回家洗涮,晾干了再塞还给他们。
反正吴阿姨每天要替弄堂里四、五家人家做菜洗衣裳,夹带着做了,谁也不晓得哪是哪家的。
这样胆胆颤颤地过了头两个月,残秋的一个傍晚,吴阿姨刚去守宫、恒墅送了两只小菜回家,就见几个箍着红袖章的人一排列堵在她低矮的楼梯间门口,楼道中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脸映得半片黑半片黄的,活像阎罗店里跑出来的判官和小鬼。
吴阿姨一口气横隔在喉咙口上,差点厥倒在地。
他们来找我作什么?莫非乡下男人吃官司的事体让人告发了?不成要把我们一家的户口注销、遣送返乡啊?可是村里面除了大队革委会主任,没有人晓得盈虚坊这个地址的呀。
大队革委会主任这个畜生,他哪里敢告发我?一来,是他给我们开出了假的身份证明;这二嘛,难道他不怕我把他那丑事、臭事揭发出来么?
想到往事,吴阿姨胸口一阵恶心,不过也镇静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吴阿姨已不是当年初来上海滩的乡下女人了。
她堆出晚荼蘼花似的笑脸,大大方方问道:“各位是来找我的呀?请问是哪个单位的?”
那堆人中跨出一个,道:“你就是吴秀英同志吧?我们是华东建筑设计院革委会派来的。”
说着还伸出一只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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