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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温岱在长沙发上坐下,弗伦艾坐在他旁边,温禾坐在弗伦艾旁边,三个虫排成一排。
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会陷进去一点,温禾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
茶具端上来了,虫皇自己煮的。
茶几上有一套很简单的茶具,一只陶壶,几只陶杯,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皇帝提起茶壶,倒了四杯,把其中三个杯子推到三虫面前,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游刃有余间带着自在。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着茶壶的时候,指节微微凸起,像一排大小不一的、光滑的鹅卵石。
虫皇没有喝第四杯,而是端到侍从的托盘上,示意他端去二楼。
安排好最后一杯茶的去向,虫皇看着温禾开口“温格。”
虫皇叫他的名字,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口感和味道,舌尖抵着上颚,慢慢地把这个音节放了出来,“回来了。”
“是。”
温禾只是说了一个最简单的、最没有多余修饰的字。
在面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时,温禾决定少说。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边的虫可能注意不到,但温禾注意到了。
那种注视不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虫,更像是在对着一张旧照片核对细节,看看哪些地方对得上,哪些地方已经变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怕生。”
皇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确定是不是笑意的弧度,“第一次进宫的时候,躲在温岱身后,不肯出来。”
温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茶杯是陶的,颜色偏暗,他的手和杯子几乎融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是手指,哪里是杯壁。
“现在不怕了。”
温禾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丝弧度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就那么挂在那里,像一面旗被风吹到了一个角度,然后风停了,旗就不动了。
虫皇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简简单单的清茶。
他喝茶的时候会先闻一下,再抿一小口,含在嘴里,咽下去,再闻一下,像在确认同一杯茶的前调和中调有无区别。
书房的钟在走,不是那种很响的滴答声,是一种很沉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闷闷的声响,每一下都让虫觉得地板在微微震动。
弗伦艾放下茶杯,杯底触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陛下今天召我们来,是为何事?”
他决定率先打开话头,在这里总要有虫开口。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向窗外——窗帘只拉开了一半,窗外是花园的景色,能看到那棵很老的银杏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还没有黄,是那种盛夏将尽、初秋未至的、深沉的、饱满的绿。
树下的石桌上,那局没有和雄主下完的棋还在,棋子被风吹日晒得颜色发白,但位置始终没有变过。
“温禾小时候,”
皇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窗外的什么虫听到,虽然窗外只有银杏树和那局下不完的棋,“朕和温岱提过一件事。”
温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当时说的是,等孩子大了。”
皇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只陶壶上,壶嘴还在冒着极细的、几乎看不到的热气,“朕有两个虫崽,大崽子比温禾小两岁。
两个孩子小时候也见过,那时候温岱也笑说,长大了说不定可以亲上加亲。”
温岱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根线既不放松也不绷紧,就那么保持着一种中立的、不表达任何立场的、让虫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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