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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觉如同一盆冰水浇下,将他此前的那点雀跃都浇成一地狼狈的灰烬,细密的寒意从他脊背爬起,让他由衷生出不安。
向来话留三分,听其意不听其言,谁又能知道这个暂且是不是真的有尽头。
不是喜欢他吗?
楚暄印上他压抑着情绪的眼睛,心头一软,解释道:“现在这个时候陛下突然起赐婚之意,,女方又皆是重臣之女,这不一定是好事。”
“至多一两月罢了。”
“.......真的?”
“真的。”
徐青弦没了声音,无声地埋在他怀里,楚暄生怕他又掉眼泪,轻轻扯了扯他头发,“说话。”
他起身,没头没尾地说,“其实奴婢早不记得生辰了。”
“嗯?”
楚暄诧异。
徐青弦半垂着眼,脸颊贴在他怀里,口吻很淡,像在说不相干的人的事,“当年病过一场,家乡早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年是灾年,从人牙子手里辗转被卖到宫中,十月十九是当初进宫的日子。”
从人牙子的手里脱身的那一日,也是他从此残缺的开始,最终却被他当成生辰,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件极讽刺的事情。
楚暄唇角微收紧,他看着怀里眉目灵动却身形纤瘦的人,竟一时失声。
为人奴婢的,身世自然和命好沾不上边,只是其中种种切肤泣泪的苦痛,食不果腹,饔飧不继,尊严和人命和着血泪砸碎在地上,变成一地不值钱的狼藉,是他这样的贵胄帝子所难以想象的。
徐青弦进宫的那一年,是十一年前,那一年天上仿佛漏了缝,四处暴雨连绵,一夜之间,田地庄稼,房屋牲畜,都淹了个干净。
到处都是人和牲畜的尸体,到处都是狼藉的废墟和惨烈的哭声,而后便是饥荒,疫病,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悲剧,可谓惨绝人寰。
他身上已经看不出那些苦难的痕迹,只是流过血的地方就算连伤疤都不见,也改变不了真真切切受过疼。
楚暄又想起他在他面前掉过的眼泪,他看他时羞怯里压着情意的模样,他在他面前患得患失的谦卑拘谨,被凄风苦雪冻透的人,反而是一直处于痛苦的寒冷中更叫他安心。
得而复失,不如从来没得到过么?
半晌,楚暄才抬起手在头上轻抚,声音软和了一些道,“.....不记得不要紧,生辰礼,往后都会有的。”
徐青弦抬起眼眸,跪坐着挺起半个身子,枕在他肩上闷闷道,“殿下每年都给吗?”
楚暄揽他的后背,应了一声,便感觉到怀里的人搂他更紧,不由心里渗出连绵的怜惜。
他却看不见怀里的人歪了歪头,紧紧靠在他的颈窝里,那几分黯然已经消失了,反而眼底藏着几分如同狼崽子争食一般的凶光。
文人清流常常蔑骂宦官为阉竖,认为此类品行残暴卑劣,其实也不算错。
贵人往往目不见尘,楚暄还是不够清楚,勋贵士族为了泼天富贵争斗不休,地位卑贱的人更会因为僧多粥少对同类下手狠辣。
在宫墙之中待得久了,心肠自然也就硬了,十几年前的旧事早就被一层层不算美好的记忆覆盖压入残梦之中,光是活得像个人都费尽力气,哪还有精力一遍遍去对着身世顾影自怜。
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他只不过是知道,对一个会接住他眼泪的人语焉不清地提起这些,一定会为他得到什么。
譬如此刻。
一时的喜爱不代表一世,宫中今日椒房独宠明日又被陛下忘到脑后的后妃还少么?真赐婚也好假赐婚也好,即便见不到人,他也要殿下总是记着他、心疼他才好。
每年。
徐青弦眨眨眼睛,狭长的眼尾微微往下压,他喜欢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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