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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情,这个东西也就被称为“壮美”
之物。
(好比我站在一座大山脚下,愈觉山之庞大,愈觉自身之渺小,意志为之崩溃,转而静思静观,于是产生了“壮美”
之情。
)
所谓“壮美”
,通常的译法是“崇高”
,这里它不再是描述人的精神修养的日常词汇,而是一个西方美学体系里的专业术语。
作为美学概念,“崇高”
是个西洋的东西,在中国本土几乎是完全没有的。
“崇高”
的根源是痛苦,而同样对于痛苦,中国的正统是压抑痛苦,只许淡淡地流露,西方的传统则是热爱痛苦,唯恐痛得不够,苦得不够,这可以说是东西方审美观念上的一个最核心的差异。
所以中国没有悲剧传统,寥寥有几出悲剧也会被接上光明的尾巴,而没有悲剧传统则很难达到美学意义上的“崇高”
。
这对我们似乎难以理解,李后主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还不够悲吗?王国维不也说李后主的词是以血写成的吗?但是,李后主的词再怎么愁,再怎么痛苦,也属于抒情诗的范畴。
而在叔本华的美学体系里,抒情诗位于文学体裁之序列的最低端,大受轻视,戏剧才是这个序列的最高端,我们由此可以想象悲剧与“崇高”
处于何等的地位了。
李贺这样的诗,达到的就是美学概念上的壮美或崇高。
在《天上谣》里,结尾以“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
,把视野突然转到人间,于是前边那么多对仙界的渲染就变成了那个使诗人“意志为之崩溃”
的东西,而正如前文所说,壮美或崇高并不符合中国的正统诗论,所以李贺的诗为什么长久以来饱受冷落,除了独特的形式美创新之外,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而这一点却是被研究者们忽视的地方。
有人伪托过李贺对楚辞的批注,其中对《九歌》是这样说的:“其骨古而秀,其色幽而艳。”
这两句话也恰恰适合描述李贺自己的诗歌特点。
后一句很容易理解,而前一句所谓的“古”
,不仅在语言上,更在体裁上:李贺和李商隐都有唯美主义倾向,但李商隐爱写近体诗,七律写得最好,而李贺爱写古体诗,追求的就是“其骨古而秀”
。
我们再看一遍这首《天上谣》,它像楚辞,也像道教典籍里的那些仙家诗歌,瑰丽奇崛,都用古体的形式。
他像是用新材料在做假古董,但做得那么美,在古董的样子之上,有一种只属于自己的、新奇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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