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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断这个村落必定拥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在时光的深处,这里应该生活过一批饱读诗书、眼界高远的人物。
向村中的老者一打听,果然如是。
浪石村大约建于康熙年间,在三百年的历史长卷中,闪现过不少举人和进士儒雅矜持的身影。
就算未能有子弟扬名于科场的门户,也莫不以耕读传家。
土改期间,这样一个村子,居然划分出四十户大地主。
我感到疑惑:村人的祖先们看上去功名心旺盛,经济又宽裕,就算不选在通都大衢落户生根,至少也要在宝庆府或者武冈州择地而居,为何要跑到如此偏僻的所在呢?这里面肯定有其不得已的原因吧!
或许是受到了村长的嘱咐,要多提供些情况给我们这些采风者,或许是因为能听他讲古的人越来越少,难得遇上我们这些性喜访古探幽的文人,老者越讲越兴奋,不待我询问,把家底都抖了出来:该村的老祖宗叫王祖清,明朝时在分封于武冈的岷王身边为官。
后因农民起义,王祖清弃官而逃,先后迁到新宁白沙、邵阳县龙口等地。
传至其长孙王正海时,方举家迁至李家坝,也就是现在的浪石。
王祖清虽然弃官归隐,但骨子里摆脱不了仕宦情结,以诗书传家,并没有打算做一个纯粹的农民。
后世有不少子弟走出山野,考取功名,在朝为官,王家也就有更充裕的财力用于置田修房,遂成此大村。
三百年的风雨飘摇,世事变幻,浪石村却安坐于这湘西南的山地一隅,稳妥、实在、长久。
那些漂泊于江湖,辗转于庙堂的子弟,不仅可以在诗中屡屡遥寄乡愁,有朝一日看透了,心冷了,马上就可以打点行装,踏上归程。
因为他们知道,白云苍狗,物换星移,唯有浪石村不变,如永远的慈母,等待着他们的随时归来,这是多么好的感觉啊!
何况这又符合“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的古训,值得同僚和友人大表羡慕与祝贺。
而在我看来,人生最悲凉的景况之一,就是游子久客归乡,家园**然无存,物非人亦非。
拥有浪石村的游子显然是幸运的,想必他们经历宦海沉浮的时候,心态也比其他的人要从容——就算失去了功名,至少还有温暖恒在的家园啊!
沉思良久,感叹再三,我正考虑是不是以后也在乡下修个房子,于滚滚红尘中给自己建立一个安置灵魂的小院,老者却告诉我,如今的浪石村,已不复有当年的气象。
“文革”
期间,躲在山坳中的浪石,也没能逃掉所谓“破四旧”
的浩劫。
窗花遭凿,雕像被撬,近五十副对联受损,如果不是村民以石灰和泥将另外十几副对联掩住,我现在记录下来的恐怕只是一些残缺零星的文字而已。
好容易捱到了清平时代,无孔不入的文物贩子又频频现身于此,巧舌加上利诱,少量堪称仅存精华的石刻水缸、雕花木窗和传自明清的家具都流失到了外地,沦为贩子牟取暴利的工具。
老者是生于斯长于斯,以后也必将终老于斯,可谓与浪石村血肉相连,所以他的言说和表情无不透出切肤之痛。
我只有安慰他说,如今政府意识到了浪石的价值,正大力予以保护,只要你们予以配合,不要再把老东西卖出去,就现在这样子,也很珍贵了,具备旅游开发的价值。
老者这才稍舒颜容,转而又唠叨起重修族谱的事来。
从浪石村出来,又频频回望这座拥有雍容肃穆之气的村庄,我想,无论是认识一个人,抑或是一座村庄,都需要机缘。
机缘不到,哪怕你千百次地经过他或者它的面前,都将擦肩而过。
二零零五年八月十二日,因为各种机缘凑合,我认识了浪石村。
此前,在自然的风雨和政治的风雨中,这座村庄已屹立了近三百年而从容如故,虽有毁损,根基未动。
而在更为浩大猛烈的市场经济的风雨中,这座扎根于传统儒道文化的村庄将如何自处?是分化瓦解、风流云散,还是立足于传统的基础,乃将有新的作为?对于这个命题的思索和解答,不仅仅关系到一个村庄的命运,而且还和我们这个民族的走向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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