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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婆给我的屋子里有一张床。
床很厚,被子带着晒过的味道——这味道我认得,宫里的被褥也这么晒。
原来雪国的太阳,干的也是同一份差事。
我和衣躺下。
这不是规矩,是本能:要赴死的人不解衣带。
躺了半个时辰,我承认了一件事——我的身体还没收到消息。
它仍在等:等门外的脚步,等传召,等一个时辰表上写好的结局。
它等惯了。
屋里太静。
故国的宫里没有静这种东西:更鼓、巡夜、檐铃,墙再厚,总有声音提醒你国家还在转。
这里什么都没有。
静得像——我找了半天,找到的词不体面:静得像告老还乡。
后半夜,我放弃了睡。
我点了屋角那盏灯——道上那种灯,旧些,罩子磨得发乌,大约是退了役挪进屋里的。
我端着它出去,想找口水喝,结果在过道尽头找到了库房。
库房没有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九年里,我见过的每一间库房都有锁,锁上还有封条,封条上还有印。
锁防的从来不是外贼,是管库的人自己。
这里没有锁,只有一股子盐鱼、灯油和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竟有点像太平年景。
桂婆的账,不在纸上。
架上有一本簿子,前头几页记得密,越往后越疏,最后几页索性只有日期,像写账的人和这本账达成了某种默契:你不烦我,我不烦你。
我那点毛病,就是这时候犯的。
我把灯搁在木箱上,挽了袖子,从最近的一架数起。
盐鱼若干尾——「若干」这个词在我手里活不过一炷香。
鱼干一百二十枚,油六瓮,羊毛十一捆,粗盐……数到粗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手熟。
十二岁那年,太傅罚我盘库,说储君不识仓廪,不配论江山。
我盘了一夜,恨了他三天。
后来我治的那个国,仓廪我都识得。
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不为别的,为时辰。
窗纸发青,是寅时。
昨天这个时辰,她们在给我身上裹经文。
今天这个时辰,我在数鱼干。
两件事,用的是同一个寅时。
过道那头就是长屋。
如今里面挂着四十一件。
我没有去看。
天亮的时候,账理出了七页:名目一列,进出一列,余数一列,墨迹由我做主,规整得近乎报复。
桂婆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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