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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弗里德里希的画中,僧侣左右位置的海面上原本各有一艘帆船,天上还有月亮和启明星,画家后来把这些形体全部用色块涂抹掉,生命的行迹除了人,就是12只飞翔的海鸟的细瘦线条。
这幅画首次展出之际,同时代人曲格尔根女士(Helene-MarievonKügelgen)描述道:
广阔无垠的天空。
下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前方是一抹浅色沙土地带,一位穿着深色衣服或蒙面的隐士逡巡于此。
天空显得纯净安宁,没有暴风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雷阵雨—是的,倘若雷阵雨出现,我倒会感觉到些许安慰和享受,就能看见一丝生命和动静。
亘古不变的海面上却看不见一叶舟、一艘船,连海兽的踪影也没有,沙地里也没有绿草冒出,只有几只海鸥翩翩飞舞,使得孤独显得更加孤独和宏阔。
正因为天、地、海以及人物的轮廓趋于模糊,画面阴暗沉重的色彩更具表现力和象征意涵。
前方的沙丘呈褐黄色,中间是压抑的黑色,也就是海的颜色,海面上间或出现白色短线(波浪),从极低的天际线向上,天空的色彩逐渐从深绿、淡绿过渡到浅黄、灰白,最亮的部分近似沙丘的颜色,画面下方的飞鸟划出稀疏浅淡的白线。
画中唯一的人物一袭黑衣,站在麦浪般起伏的沙丘的低凹处,这是沙丘向海延伸的前沿位置,同时是天空亮块最低垂的部分,还构成这幅画的黄金分割线。
僧侣是画面上唯一的竖向形体,除此之外,画面基本呈横向布局。
如此一来,垂直的单个身影在铺展开来的天、地、海之间显得微弱渺小,人仿佛被放逐到天地的边缘,处于天之涯、海之角,其孤独状态趋于极致,让人联想到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
或是苏轼在《赤壁赋》中发出的慨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与弗里德里希同时期的德国作家克莱斯特(HeinriKleist)观画后描述道:
我在油画里应当找到的,在我与油画之间才找到,即我的心对油画提出的诉求和油画对我造成的中断;如此一来,我自己成了僧侣,油画成了沙丘,我向往并想眺望的海却了无踪影。
在人世间处于如此的位置,没有比这更令人忧伤和难过的了:位于死亡的广阔国度,作为唯一的生命之光,孤独天地中的孤独中心。
油画里只有两三个神秘物体,画面看上去仿佛世界末日,像是蕴含着“黑夜”
意念,由于画面单调而无边际,只有画框作为前区,人们观看这幅画时,感觉像是被割掉了眼睑。
“感觉像是被割掉了眼睑”
,这句话点出了画作给观者带来的视觉震撼。
僧侣右手托着下巴,面对宇宙的浩瀚和自然的苍茫,展开沉思冥想。
观者面对这幅油画时,会不由得把自己放在僧侣的位置,想象和体会他的所见所思。
人物的僧侣装束图6-4说明,面对此景的僧侣思索必然充满宗教内涵,涉及天地之无涯、人生之有限、死亡与上帝等深邃主题,甚至可能是神秘主义的启示顿悟。
这意味着,关于上帝的玄思冥想并不局限于寺院这一封闭和特定的场所,而是可以发生在个体处茫茫宇宙之中、面对壮观自然之际。
与上帝的对话场所从教堂的四壁之内挪移至广阔无垠的自然之中,由此也可看出新教在当时社会的深刻影响。
图6-4弗里德里希,油画《海边的僧侣》局部,1809—1810
置身于昏暗幽深的自然中时,人虽然在凝视,但他的视觉感知颇受限制,在没有日照、月光或灯光的深夜,人的视觉感知显然最难发挥作用、所见最少,看到的更多是目光无法穿透的幽暗漆黑,他很可能更多是在充分调动听觉、嗅觉、触觉感知,听着风声涛声、海鸥鸣叫,闻着海风的咸湿气味,感受着海风拂面、海浪席卷。
这说明,对自然的专注观照、聆听和全身心的吸纳可以成为领悟神性的途径,从而起到沟通有限与无限、此岸与彼岸、生与死的作用,渺小个体随之与作为神性显现的宏阔宇宙展开对话,正如美国艺术史学家罗森布鲁姆所论:
《海边的僧侣》奏出一种疏离的,悲伤的曲调。
造就这种陌生的不仅仅是铺陈在低矮天际线之上的那种如此厚重,如此让人恐慌,而又如此连绵不断的,沉郁的蓝灰色光线,还因为它让人不安地缺少了传统海洋画中那种让人期待的成分……艺术家将其自身投射到一个孤独的僧侣身上,借此来探寻他本人与伟大未知的关系,并通过自然细小的无限性予以传达……因其超乎传统的范畴,弗里德里希的这些作品就不再能被视为风俗画,风景画或海洋画。
人与风景的关联现已盛载了一种私密性,一种强度,它们侵入了对超越之神秘的新教式沉思默想之领地的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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