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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瓦罐里的水冒出细小的气泡。
迟小丫连忙将退热散的纸包打开，将里面褐色的药粉倒进一个还算完整的粗陶碗里，又小心翼翼地兑入热水，用一根干净的细树枝搅拌。
药粉化开，散发出一种苦涩的草木气味。
她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挪到迟晏身边，轻声唤道：“爹……药好了，喝药……”
迟晏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
他看到迟小丫双手捧着药碗，碗沿很烫，她的小手被烫得微微发红，却稳稳地捧着，眼神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依赖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尝试抬起左手，却酸软无力。
迟小丫见状，连忙凑得更近些，小心地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药很苦，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草根的味道，热度灼烫着口腔和食道。
迟晏皱着眉，忍着反胃的冲动，强迫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吞咽下去。
每咽下一口，迟小丫眼底的紧张就松一分。
一碗药喝完，迟晏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但胸腔里似乎有了一点暖意，虽然很快又被周身寒意吞没。
迟小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又跑回灶膛边，用剩下的热水浸湿了一块破布，拧得半干，跑回来敷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湿布带来短暂的舒缓，但很快就被他额头的热度同化。
迟小丫做完这些，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勇气和力气。
她重新蜷缩回迟晏脚边，把那条薄被大部分都盖在他身上，自己只扯了一个小角搭在腿上。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黑暗中父亲模糊的轮廓，听着他粗重而滚烫的呼吸。
时间在疼痛与昏沉的交替中缓慢流逝。
也许是那碗退热散起了作用，也许是身体的抵抗力在做最后的挣扎，迟晏的高热在凌晨时分，开始有了一丝退却的迹象。
虽然依旧浑身酸痛，头重脚轻，伤口灼痛不止，但那种仿佛要烧干灵魂的滚烫感，渐渐被更深的疲惫和虚弱取代。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微弱的晨光透过破败的门窗，照进这个充满血腥、药味和绝望气息的屋子。
迟晏再次睁开眼，视线比昨夜清晰了许多。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蜷缩在他脚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的迟小丫。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小小的身体在清晨的寒气中微微发抖，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也紧紧攥着迟晏一片衣角，仿佛那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迟晏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女孩，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几乎是由贫穷、恐惧、失去和虐待构成的。
昨天，她刚刚经历了被亲生父亲卖掉、又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巨大冲击，紧接着又要面对父亲重伤垂危的现实。
这一夜，她守着他，找药，烧水，喂药，用她所能想到的一切笨拙的办法，试图留住这条对她而言、曾经是噩梦来源、如今却变得复杂难言的生命。
她累坏了。
迟晏尝试动了动身体。
左臂的酸软减轻了一些，但右手的伤口立刻传来尖锐的抗议。
他低头看去，昨夜迟小丫重新包扎的布条上，渗出了新的、暗红色的血迹，但范围不大，看来血是基本止住了。
感染的风险依然巨大，但至少，最危险的失血性休克，似乎暂时避开了。
他需要食物，需要更干净的水，需要真正有效的药物，需要御寒的衣物，需要处理这个破败的“家”
……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而他现在，几乎一无所有。
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些零散食物上——陈寡妇的稀粥碗已经空了，张伯给的杂面窝头还剩大半个，其他几样东西也原封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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