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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你埋这么多火药,真打算弑君?”
宁轩樾不敢乱挣,绷直背维持住这个半蹲前倾的古怪姿势,强笑道:“也未必,说不定我大婚后觉得日子这么过也不错,就算了。”
水声浮沉,谢执往他脸上撩了几滴水,淡声:“是吗。”
泼水的人自己也难独善其身,水珠顺着眉骨鼻梁滑至唇尖,热气氤氲,眼眶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湿润泛红,平白削弱了怒目而视的凶狠。
宁轩樾眸光转暗,编不下去,只好磨了磨牙根,道:“……其实真不一定动手的。”
谢执:“所以你本来是这个打算。”
宁轩樾:“……是。”
转瞬的沉默让他不安,悬空了半天的膝盖一坠,干脆跪在浴桶边,手扒住边沿。
“我没你这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心,宁宣弈他是活该。”
谢执定定看着他,唇尖上悬着的水珠无声落至锁骨,随之而出的话也似雨落桃花潭,“叮”
地坠入宁轩樾心底,惊起层层涟漪。
“他死了活该,那你呢?”
他在水面摇曳中俯身靠近,话音几乎被蒸汽反射出回声。
“混帐。”
宁轩樾倾身至相距数寸,正好够眼中心中盛满一人,嘴边腔调戏谑,眼神却讳莫如深。
“我?我去北疆守坟,等快要老了丑了、再见面你也没可能喜欢我了,就下去继续找你。
北疆天高地阔,也算死后同穴。”
这也是他曾设想过的结局,不算撒谎,但万幸没有沦为现实。
谢执煞风景地嗤了一声。
“一派胡言。
你在潼关埋了多少火药?要想确保万无一失,你势必在场,你是什么铁打的金人,能逃过一劫?”
宁轩樾笑,“不至于,我何必亲自动手。”
“你嘴里能不能多半句真话了?”
谢执乜斜一眼,笃定陈述,“信得过的人你舍不得他们死,信不过的人你更不可能用,算来算去,不就只剩你自己。”
像是料定对方不会说实话,他连疑问都省了,“哗啦”
抽身后仰,不去看宁轩樾霎时僵住的笑容。
其实他色厉内荏,愤怒早在潼关那场惊天巨火中焚烧殆尽,只剩满心风扫余烬的无力感。
先前有意无意忽略的过往同烟尘一道炸开,一幕幕划过眼前——对幼年那场后宫大火避而不谈;在劫匪刀下淡漠地掀起眼皮;于殿前对满朝攻诘谈笑自若;冲自己笑着说“去北疆捡你的骨头”
……
凡此种种,纷至沓来。
宁轩樾对八岁那场大火从来轻描淡写,可若不是刻骨铭心,为何重病离宫,自此浪迹?
回永平后整整九年,他佯装寄情风月,远离朝堂,可若不是挂念至深,何必冒着风险同北疆书信不断?
世事说来讽刺,有些人不惜献祭初心真情,穷极一切谋求荣华富贵;有些人却生来就在金银锦绣的枷锁之中,偏生身若飘蓬,在薄情寡恩中找不到心安之所。
世人皆道端王纨绔乖张,即便谢执也曾或多或少信了这番鬼话,可越是扒开那层八面玲珑的皮囊,越是看清那颗冥顽不灵……又矢志不渝的心。
端王年幼失恃,后宫前朝群狼环伺,出身与天资注定他难以独善其身,但他的好梦,也许不过是在江南烟雨中耽溺余生。
好梦频碎,也就只剩下玉石俱焚这一条路可走。
逐渐稀薄的水汽中,凤眼眼角有水痕滑落。
宁轩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挪到近旁,屈指轻按住他眼尾,声音都颤了,“到底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宁宣弈那狗皇帝?刚才宁宣弈叫你说什么去了?”
贼喊捉贼,真是一把好手。
谢执作势要打开他的手,临到头手指一蜷,握住他腕子,哑声道:“被你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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