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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写满文明时尚的大街上,真的遇上那些衣衫褴褛灰头灰脸的农民,普遍的做法是,正视前方,连斜眼都不看他们一下。
今天在满世界里抛头露面的人中,只听到两个人大声地公开喊叫过,我是农民!
第一个人是被许多人称为雅士的西北作家,第二个则是有美男作家之称的大学教授。
二人敢这样说时,就连生他养他的父老都不相信他们是农民了,只是某个事件惹恼了他们,所以才搬出农民来,暗示自己也能像农民一样做出与所谓文明社会格格不入的行径。
曾经有记者用生花之笔写道,当年某某先生曾经语重心长地提醒我,你是农民的儿子,写作时应该如此这般,我听信了他的话,于是,就写出小说《凤凰琴》。
见此文章时,我实在忍不住地笑了。
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在传媒时代,太多的新闻与消息让人不得不姑妄听之。
那一次,在笑过之后,突然开始在心里感谢这位胡编乱造的记者,若不是他指鹿为马,这辈子我也不敢妄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
从爷爷记事起,我们这个家族就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土地。
我曾渴望自己是个有土地的农民。
爷爷领着我们在租住的房屋附近,不停地开垦出一块块小菜地,并从两里外的小河里挖回一担担潮泥铺在上面,种上一阵,眼看这些被当成自己家的土地变肥沃了,那个永远剃着光头,并且与不少已婚女子保持着暧昧关系的生产队长,就会连招呼都不打,在某个播种季节,指挥他的社员,种上生产队的小麦、高粱、红芋、绿豆或饭豆。
受打击的还不仅仅是这些。
当身体上的男性特征一天比一天明显时,我无法摆脱周围的环境,开始像所有乡村中的男孩,一边想着四周哪个女子是自己的爱情,一边想着如何才能拥有一所自己的房屋。
我曾经在算术本上用自己学到的几何知识计算过,盖一处前后两间的房屋需要多少口土砖,如果以每天制作十口土砖速度,一共需要多少天。
同样,我也计算过,种下一株泡桐树,十年后就可以砍下来做成椼条。
其余的瓦,以及铺瓦用的桷子,我也一样地有过精心筹划。
然而,有一天,比我大五岁、已经有媒人领女孩来认作未婚妻的房东家大儿子,一句话就打破了我的美梦。
他说我不是农民,没有资格在贫下中农的土地上盖房子。
那时候,指出这样的事实,比如今痛骂某某楼盘漫天要价还要令人绝望。
作为学生每学期要填几份登记表格,按照相关规定,像我这样的家庭出身只能填写:革命干部。
而不能写上可以使人趾高气扬的贫下中农一词。
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与农民儿子有着与生俱来的区别,我开始当着爷爷的面,背叛我们用汗水和老茧打造出来的小小的、但是肥沃的田野。
爷爷固执地领着他的长孙,继续在修过水渠的山坡上开垦着处女地。
在爷爷的命定里,让他极为痛苦的是乡土对他的背叛与伤害。
乡土中的物质利益十分稀薄,事情的不愉快,一般都是因此连带出来的。
我们居家所在的生产队队长,敢于心照不宣地给一些女子派些轻松的生产项目,就在于队长家的女人同样不仅仅属于丈夫所有,在我们这些刚刚懂得男女之事的少年听来,那个女人喜欢的男人若是排成一排,队长本人只能站在末尾。
乡村生活的最后几年,房东家的儿子长大了,到了早上谈婚、夜里论嫁的年纪了。
那两间租给我们住的房屋,理所当然地要收回去。
一家人搬到镇上,在我的一位同学家里借住下来。
镇上没有山坡,没有草坪,更没有多余空地,爷爷舍不得那些亲手开垦出来的处女地里的青枝绿叶,依然天天走上几里路,回去打理那些菜地。
直到有一天,在外面搞副业的房东回来了,毫不客气地不许爷爷再去。
爷爷理直气壮地问他,地是我开的,只要我没死,还走得动,就要来兴菜。
兴菜,兴麦,兴谷,兴黄豆和绿豆,是那一带的方言,我这样说了三十多年,直到离开乡土来到城市,才不得不在日常生活中放弃这些更动听、更生动的地方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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