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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影渺难即”
的字句。
我绕开雾中风景,渐渐领悟诗人口中的简省,每念诵一句,就仿佛听见他们对我说:“我只说了一句,而你的理解广阔无边。”
也许正因为这座避难所的辽远,我从前谈过几次恋爱都以失败告终,不知为何,对我来说,有人在侧,喜欢或不喜欢,孤独感都会更深。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宁愿躲进一个纯粹如镜花水月的世界,跟父亲一样,暂不闻问它是镜中的哪个投影。
此刻,对面的轨道也出现了一辆绿皮火车,有节律的轰隆声催人入眠,两辆火车平行地在同一空间交错,竟呈现出一种视觉上的错觉,到底是谁在向前、谁在向后?而手上的诗篇,哪句是开头、哪句是结尾?到底是母亲已走向新生,还是我在走向死亡?无从知晓。
恍惚的梦中,我看见对面车厢一个奇怪的陌生人,梦见母亲笑眯眯地递给我一朵牵牛花,梦见她的双手让日子生出日子,让我一天天长大。
还梦见那些我对不上来的诗句,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
回城后,我的生活平淡如常,偶尔参加一些诗会,那位前辈很是热情,他知道我在完成那组长诗,发觉凡常的文学积淀不足以令我突破,于是邀请他的数学家、物理学家朋友来参加。
我提到这组诗中的很多字句是来自别的诗词、曲、赋、骈文、骚体、格律等,包含万有,须对仗极工整且完成含义上的闭环,一旦有缺漏的地方,则很可能要全部推翻重来。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文字游戏,更像是一组能解开什么谜题的密码。
有人提起分形函数,他说,两行诗句如同数字间的对称关系,中间建立一个同步的符号,这个符号类似乘除或降幂,在诗句中则是平仄跟隐喻;有人提起全息宇宙理论,说一句诗包含着世间所有诗的信息,所以,这首诗没有中心和起始的部分,它的主题涵盖了所有主题,既要精心设计,又要随其律动;还有人谈到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统一场云云。
我略有不解,也不多加掩饰:“诗意,岂能如同公式般被机械地定义呢?”
“我的学生都相信原子是一个有电子环绕的小小的核,但我告诉他们,没人知道电子是什么,有学生问我,难道电子不是带电的概率波吗?我回答说,我更喜欢把它设想成一场舞蹈。”
物理学家兴奋地说。
“宇宙的美,也许就在于一种秩序,万老师,诗歌通过物与情的互动去传情达意,向外的维度和向内的维度达成统一,在我看来,任何美都没有区别。”
数学家淡然地说。
我忽然想起父亲。
那天过后,我试着重新审视手中诗句,它们组成的宇宙到底是张开还是闭合,这个问题令我抓狂。
然而现在,我试图去衔住万物之间隐秘的联系,落日与飞花,爱恨与离别,春逝之殇与亡国之痛,一朵蒲公英与一抹燃烧后的灰烬,种种情思与意象的对应,经由精心裁剪后的音韵缓缓呼出。
按照美的通用定律,1、3、5、7、9……是一个有规律的数集,而夏、鸣翠柳、返景入深林、独在异乡为异客、夜光彻地翻霜照悬河……整体上包含着数集规律的美,而其余种种张开或闭合的美亦由规律演化而出。
再次接到父亲的消息是他的悲讯,雨停了,盛夏的月亮升起时,他攒够了自己的一生。
我连夜赶回家,绿皮车装载着坏朽的引擎,缓缓驶向他故事的结尾。
乡亲说,父亲倒在了那个房间,发现他的时候,右手紧握在左手戴着的表上。
我记得小时候,看着父亲收拾母亲遗物,我扯着他衣角哭喊:“妈妈去哪了?我要妈妈回来……”
他默不作声,片刻后也抽泣起来。
而现在,他的遗物如同散落一地的叶子,我不知从何拾捡,甚至没有眼泪,机械般地参加所有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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