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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之,怀挟着满胸私见,其为信史也几希矣。
至于德裕被贬,显因宣宗深恨武宗,唯其察而不明,故惑于党人无君之谮,孙甫、张采田之解释,最得其实44。
此后兴吴湘之狱,更是小人无聊之构陷,湘自有应得之罪45,检阅《旧·纪》一八下,便自明白。
大中五年末准由崖州归葬,咸通二年再敕复太子少保、卫国公,赠左仆射46,宣、懿两朝亦稍觉自坯长城之失计矣47。
《旧书·德裕传》末云:“史臣曰:臣总角时,亟闻耆德言卫公故事,是时天子神武,明于听断,公亦以身犯难,酬特达之遇,言行计从,功成事遂,君臣之分,千载一时,观其禁掖弥纶,岩廊启奏,料敌制胜,襟灵独断,如由基命中,罔有虚发,实奇才也。
……所可议者不能释憾解仇,以德报怨……”
所赞许并无溢美,然除恶唯恐不尽,如必责德裕“以德报怨”
,则是熏莸杂处,非深于治道者所当出此论也。
(三)吉甫何以受谤
元和前半叶僧孺、宗闵无与吉甫对抗立党之可能,已于四十一页注1辨明。
唯是,元和三年贤良对策案之真相,迄今犹未被揭露,因之,史家对于牛党之批判,往往不得其平,是不可不于此处亟作补充,免时人再生误会。
考吉甫相宪宗凡两次:第一次,二年正月以中书舍人入相,三年九月出为淮南节度。
第二次,六年正月自淮南入,至九年十月卒于位。
当三年初策试贤良时,僧孺、皇甫湜及宗闵皆条对甚直,有人泣诉上前;泣诉者何人?旧有两说:一曰吉甫,如《旧书》一七六《宗闵传》及一六九《王涯传》,是也。
一曰权幸或贵幸,如《旧书》一四《本纪》、一四八《裴垍传》及《会要》七六,是也。
于是主试及覆阅官杨於陵、韦贯之、裴垍、王涯辈均贬降。
此疑案之最要关键,在牛、李二人之策文,如果确是攻击吉甫失政,则此等文章正牛党后来宣传之极好资料,党人尤应大事表扬,何以都不见于晚唐书说?此点最是疑问。
若就当年宰相而论,郑絪先入中书,资历老于吉甫,如果是概括的攻击时宰,则负责者尚有絪及武元衡二人,何以偏吉甫独自泣诉?而且,吉甫流落江淮,逾十五年,永贞之末,始自散州饶刺入为中书舍人,作相至此,仅一年有二月,初非根深蒂固之权贵,何至要胁贬三四大臣?更何敢一再要胁?(贯之及涯均在道再贬)余尝检视湜策,则其文有云:“今宰相之进见亦有数,侍从之臣,皆失其职。
……夫亵狎亏残之微,褊险之徒,皂隶之职,岂可使之掌王命,握兵柄,内膺腹心之寄,外当耳目之任乎”
;(《皇甫持正集》三)纯是集矢宦官,于宰相无深责。
余乃悟牛、李(宗闵)新进气盛,牛又由韦执谊而登第(见李珏《僧孺碑》及杜牧《僧孺志》),承王叔文派之风气,策文所指斥,应与皇甫同途。
湜官不过郎中,比较无所畏忌,故其对策得与刘(上艹下贲)同传。
牛、李(宗闵)则后来身居宰辅,投鼠忌器,唯恐内官旧事重提,不安于位;又以早年对策,喧腾一时,遂计为接木移花,以转人视听,吉甫泣诉之谰说,夫于是应时产生,《宪宗实录》之被牛党重视48,此其一因也。
《旧书》一四八《吉甫传》云:“先是,制策试直言极谏科,其中有讥刺时政,忤犯权幸者,因此(裴)均党扬言,皆执政教指,冀以摇动吉甫;赖谏官李约、独孤郁、李正辞、萧俛密疏奏陈,帝意乃解。”
则不特非吉甫泣诉,吉甫且犯教唆之嫌,与《旧·宗闵传》恰恰极端矛盾,余信其近于事实。
《通鉴考异》一九乃云:“裴均等虽欲为谗,若云执政自教指举人诋时政之失,岂近人情耶?吉甫自以诬搆郑絪、贬斥裴垍等,盖宪宗察见其情而疏薄之,故出镇淮南。
及子德裕秉政,掩先人之恶,改定《实录》,故有此说耳。”
按湜之策文,斑斑可考,曾弗之察,指斥时政者犹云指斥宦官,与“倖”
字常指小臣相合,宰相教举子诋讥阉寺,安见不近人情?元和元年,宰相郑馀庆以主书滑涣勾结枢密使刘光琦,偶然怒叱之,不久便罢,光琦即湜所谓“掌王命”
者;又吉甫官中书舍人时,揭发涣之罪恶,籍没家财,至数千万(《旧·吉甫传》,又《旧书》一五八《馀庆传》及《通鉴》二三七),此皆时政大可指斥之处。
司马不详审当日政局,求书传所由异同之故而遽行臆断,一失也。
宪宗如察吉甫搆陷而疏薄之,而使出外镇,则从前被贬者似应同奉召回,顾稽之史乘,并不如是,二失也。
淮南为当日唐家第一个节镇,正旧官僚欲求不得之美缺,杜佑深受德宗倚畀,故连任十余年,以云“疏薄”
,则渴营“疏薄”
者大不乏人,何爱于吉甫而以相授,而亲临通化门饯行,三失也。
《宪宗实录》争执之焦点,在于掩盖当年之攻击宦官,司马乃听信谎言,以为德裕掩先人之恶,四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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