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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四面的凌乱,却使他大吃一吓。
好象全家正在洗地板,因此把所有的家具,都搬到这屋子里来了。
桌子上面,竟搁着破了的椅子,旁边是一口停摆的钟,蜘蛛已经在这里结了网。
也有靠着墙壁的架子,摆着旧银器和种种中国的磁瓶。
写字桌原是嵌镶罗钿的,但罗钿处处脱落了,只剩下填着干胶的空洞,乱放着各样斑剥陆离的什物:一堆写过字的纸片,上面压一个卵形把手的已经发绿的大理石的镇纸,一本红边的猪皮书面的旧书,一个不过胡桃大小的挤过汁的干柠檬,一段椅子的破靠手,一个装些红色**,内浮三个苍蝇,上盖一张信纸的酒杯,一小块封信蜡,一片不知道从那里拾来的破布,两枝鹅毛笔,沾过墨水,却已经干透了,好象生着痨病,一把发黄的牙刷,大约还在法国人攻入墨斯科[47]之前,它的主人曾经刷过牙齿的,诸如此类。
墙壁上是贴近的,乱到毫无意思的挂着许多画:一条狭长的钢版画,是什么地方的战争,在这里看见很大的战鼓,头戴三角帽的呐喊的兵丁和淹死的马匹。
这版画装在马霍戈尼树做的框子里,框条上嵌有青铜的细线,四角饰着青铜的蔷薇,只是玻璃没有。
旁边挂一幅很大的发黑的油画,占去了半墙壁,上面画些花卉,水果,一个切碎的西瓜,野猪的口鼻,和倒挂的野鸭头。
天花板中央挂一个烛台,套着麻布袋,灰尘蒙得很厚,至于仿佛是蚕茧。
屋子的一角上,躺着一堆旧东西:这都是粗货,不配放在桌上的。
但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呢——却很不容易辨别;因为那上面积着极厚的尘埃,只要谁出手去一碰,就会很像戴上一只手套。
从这垃圾堆中,极分明的显露出来的惟一的物件,是:一个破掉的木铲,一块旧的鞋后跟。
如果没有桌上的一顶破旧的睡帽在那里作证,是谁也不相信这房子里住着活人的。
当我们的主角还在潜心研究这奇特的屋中陈设的时候,边门一开,那女管家,那他在前园里遇见过的,就走了进来了。
但这回他觉得,将这人看作女管家,倒还是看作男管家合适:因为一个女管家,至少是大抵不刮胡子的,然而这汉子刮胡子,而且真也稀奇得很,他的下巴和脸的下半部,就像人们往往在马房里刷马的铁丝刷。
乞乞科夫的脸上显出要问的表情来;他焦急的等着这男管家来说什么话。
但那人也在等候着乞乞科夫的开口。
到底,苦于这两面的窘急的乞乞科夫,就决计发问了:
“哪,主人在做什么呀?他在家么?”
“主人在这里!”
男管家回答说。
“那么,在那里呢?”
乞乞科夫回问道。
“您是瞎的吗,先生?怎的?”
男管家说。
“先生!
我就是这家的主人!”
这时我们的主角就不自觉的倒退了一点,向着这人凝视。
自有生以来,他遇见过各色各样的人,自然,敬爱的读者,连我们没有见过的也在内。
但一向并未会到过一个这样的人物。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特色来。
和普通的瘦削的老头子,是不大有什么两样的;不过下巴凸出些,并且常常掩着手帕,免得被唾沫所沾湿。
那小小的眼睛还没有呆滞,在浓眉底下转来转去,恰如两匹小鼠子,把它的尖嘴钻出暗洞来,立起耳朵,动着胡须,看着是否藏着猫儿或者顽皮孩子,猜疑的嗅着空气。
那衣服可更加有意思。
要知道他的睡衣究竟是什么底子,只好白费力;袖子和领头都非常龌龊,发着光,好象做长靴的郁赫皮;背后并非拖着两片的衣裾,倒是有四片,上面还露着一些棉花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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