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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轻骨头起来,追着人家屁股后边,往尾巴下狂嗅没完,浑身哆嗦,让工班足足能乐上半天,弄得它也很不好意思……这种上了年岁以后的人也好,狗也好,都是难免会有这样缺点,那样毛病,人们也能担待。
谁能永葆青春,谁能长生不老,等你老了的那一天,或许还不如长毛,有这份人缘呢!
大家当着头儿的面就说过,你也别灰心,头儿,要是真让我们选班长的话,长毛能当选,也没你的戏。
我很同意众人的高见,因为我也看出德才兼备的长毛,是个当领导的材料。
在班里,它就防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便是班长。
它对我的警惧,是政治,因为我是“右派”
;它对头儿的戒备,则是本能,因为那家伙确实是个坏分子。
我到工班劳动的几年里,这条狗既不跟我表示亲热,也不跟我表示不友好。
冷冷淡淡地跟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且始终如一,我不能不佩服。
我相信不会有人对它宣读文件,这是一个写小说犯了错误的“右派”
;这是一个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五类分子”
;这是一个有五公斤零二百五十六克重的档案,被中央文革小组的姚文元批判过的十恶不赦者。
即使向它传达,向它布置,它能领会,能把握吗?但是,它不领会,它不把握,怎么偏跟我划清界限呢!
一个装卸班三十多人,它就将我视为异类,视为印度那不可接触阶层,岂非咄咄怪事?嗣后,我把这条狗的阶级觉悟,多次讲给别人听,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世界上会存在一条懂得政策的狗,无不表现出匪夷所思的样子。
相比之下,头儿相当完蛋了,口口声声无产阶级,两杯酒倒进嗓子里,阶级没了,立场完了,哪怕我刚刚从批斗会上,触及灵魂又触及皮肉回来,也敢跟我称兄道弟,为我打抱不平,“谁让咱们虎落平阳,龙游浅滩呢!”
如果再让他喝下去,那就咧开玄了:“别看他们今天闹得欢,小心秋后拉清单!”
这好像是小兵张嘎的话,我不得不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因为,谁也保不齐,转过身来,他跑到队部去汇报,敢赌咒发誓说那是我讲的话,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不是没有这样干过。
初次见面那回,我看他还有酒兴的样子,索性把瓶子交给他,他一边喝着,一边招呼长毛,“过来过来,”
叮嘱着,“你可不准欺侮他哦!”
这个他,就是我。
长毛不表态,离我一米远,不肯往前挪一公分,我很诧异,它怎么就知道我是“右派”
?难道它阅读过一九五七年发表我处女作的《人民文学》杂志,难道它阅读过同年《中国青年报》上刊登的姚文元批判我的文章?为什么如此铁面无情,为什么如此岿然不动,我直到今天,也解不开这个谜。
有时,忽作奇想,也许它不是狗,而是一个以狗的形式出现的人,正如有的狗,以人的样子生活在我们中间一样,这世界本来就是很扑朔迷离的。
接着,他又启发:“长毛,你咋不跟老李说说悄悄话呢?”
这是最可怕的热情,长毛对人要表示亲密的话,就是把那臭烘烘的嘴,贴过来,也是头儿经常强迫它表演的。
那黏液似的哈喇子,粘在脸上,加之腥臭,实在受不了。
幸好,它不肯赏我这个“右派”
的脸,它的立场坚定,倒把我给饶了。
但实际上,这条有派司的狗,只是疏远我,并不欺侮我,真正刁难我,**我,陷害我的,倒是这位工人阶级不离嘴的头儿。
我不知道头儿当流浪汉的时候,是不是蹲过“笆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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