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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意识前,他想,莫不是急火攻心气得吧?总不至于是这貌不惊人的小妖把他给毒了。
沈默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白得发虚,像隔了一层薄雾,落在床头上,桌边放着半碗凉透的药汁,椅背上搭着件半干的白衣裳上,衣裳的袖子垂下来,快拖到地了,也没人管,倒像是发生了什么很累人的事,没精力整理了似的。
他还是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腰上的伤还在疼,腿上的伤也在疼,可疼法不一样了——不是先前那种钝刀子锯肉的疼,像是烧灼之后的闷痛,草药的清凉从伤处传来。
沈默能感觉到屋里有人,却因为刚刚看到的场景和先前肥灰说的话,一时没敢看过去。
屋顶木梁的纹路看着是老松木的,没有上漆,被烟火熏了不知多少年,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金褐色。
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草药,红的绿的缠在一起,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很均匀的,不是那种长久无人居住的沉重死灰,而是山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落上去的痕迹,又薄又轻,风吹过的时候会飘起来一点,在阳光里打转。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
她坐在桌边。
一身白衣,干净如雪。
她歪在椅背上,一条腿曲着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伸得老长,脚尖点着地,一晃一晃的。
桌上摊着几本书,翻开的扣着的摞在一起,中间夹着两根当书签的草茎,草茎已经蔫了,弯着腰。
旁边搁着半个吃剩的野果,果核上露出黑色的种子,不知道是忘了扔还是懒得扔。
她的头发没梳,只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颊边和颈侧,有些懒散。
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看着脚前支着的的药炉,有一搭没一搭地扇几下。
她的眼睛盯着火,可那目光是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疲惫。
但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球。
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差,可揉得皱巴巴的,袖口沾了墨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一截细白的脖颈,这样的衣衫不整,称得上是相当不知检点了。
沈默眉眼一沉。
只见那人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好像在勾引人似的。
脸色很白,像是养在深闺、没见过风霜雨露的嫩白,还泛着粉,似乎两指一掐,能够掐出水来,必定让人爱不释手。
眉眼生得单拎出来看一般,但眉毛细而长,微微蹙着,眼型虽差,但眼珠却是温润的茶褐色,两相配合,眼尾一垂,看着就让人觉得心软。
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抿出一层薄薄的粉色,似乎很不情愿与沈默待在一处,未语先嗔,想来很惹人怜爱。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在抖。
那双手也生得好,骨节匀称,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是握笔抚琴久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
他的脚边,还扔着一个药箱,盖子开着,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青花的、白瓷的、粗陶的,大大小小,滚得到处都是。
有一罐滚到沈默床脚,里面的药油洒出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湿痕。
沈默看着那人,又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
正巧,她忽然抬了脸,与他望了个眼对眼。
沈默猛地收回了视线,说不清心中翻腾着什么,甚至来不及细究先前为什么忽然晕倒,心里百转千回。
他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穿着的是粗布衣裳。
等等,他穿的......该不会是这个男人的衣裳吧?
霎时之间,读过的所有圣贤书一起拍了过来,学过的纲法伦常一起涌了上来,沈默一时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他这样躺在别的男人的床上,穿着别的男人的衣裳,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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