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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丽娜看着她,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拍的力道轻了很多,几乎只是把掌心贴在她的肩头,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再问“你没事吧”
或者“你怎么了”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无法回答,回答了也无法解决。
她只是用那只粗糙的、温暖的、长满了茧子的手在沐子的肩头按了按,然后转身,朝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男人——由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一句完整的、她能听懂的话的男人——正朝她走过来,手里提着那只血淋淋的、已经死了的、被四个男人从林子里抬出来的刃齿虎的一条前腿。
多丽娜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了他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脸上那个释然的、松了一口气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笑容,在她转身朝自己的男人走去的时候,从她的嘴角慢慢地、温柔地、像一朵花在夕阳下合拢花瓣一样地绽放了。
沐子站在原地看着多丽娜的背影,看着她朝她的男人走去,看着那个沉默的、从不引人注目的男人在多丽娜走近的时候,伸出手,用那只还沾着虎血的手,在多丽娜的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也不像是在表达什么浓烈的、需要语言来辅助的情感。
它只是一个简单的、日常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动作——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
我没事。
你也不用担心了。
沐子的冷汗在后背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凉凉的、像一只小虫子在爬行的溪流,从她的肩胛骨之间出发,沿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下,一直流到她的腰际,被牛仔裤的腰带挡住了,在那里汇聚成了一小片潮湿的、黏腻的、让她浑身不舒服的湿地。
她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漉漉的、透不过气的、让人想要撕掉的保鲜膜。
她的额头上也有汗,顺着她的眉弓往下淌,流进了她的眼睛里,蛰得她的眼睛一阵阵地发酸发涩。
她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眼睛,擦掉了一部分汗水,但更多的汗水又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像一口被挖得太浅的、永远也抽不干的、一直在往外冒水的井。
她转身朝溪边走去。
不是跑,是走——快步地、急切的、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的走。
她走过了空地,走过了草棚,走过了那堆被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走过了那根她每天都会经过的、歪脖子的大树。
她的鞋底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在和脚下的这片土地赌气,又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确认它是真实的,确认它在她脚下,确认她没有在做梦,确认她此刻正踩在一万年前的土地上,呼吸着一万年前的空气,活在一万年前的、刃齿虎还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人类还在用石器和弓箭与那些巨兽争夺生存空间的、没有任何退路也找不到任何回去的路的时代。
溪水很凉。
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水凉得让她打了个哆嗦,但那种凉意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像一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灌进了她昏昏沉沉的、充满了噪音和混乱的意识里。
她又捧了一捧,这一次没有泼在脸上,而是直接送进了嘴里。
水从她的嘴唇间灌进去,灌满了她的口腔,她的舌头在那片冰凉的水中像一条被冻僵了的、失去了所有活力的鱼,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咽了一口,水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流,流进了她的食道,流进了她的胃里,那股凉意从她的体内向外扩散,像一棵在冰天雪地里扎根的、根系深入到永冻层中的树,每一根根须都在散发着寒意,从内到外,从里到表,把她整个人冻成了一座不会融化的、晶莹剔透的、一碰就碎的冰雕。
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没有咽,而是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久到水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和她口腔一样的温度,变成了一团没有味道的、温暖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她把那口水咽了下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她的肺部像两个被吹胀了的气球,绷得紧紧的,每一根肺泡都在那个膨胀的过程中被撑到了极限,然后她不再吸气了,她就那样让那口气憋在她的肺里,憋着,憋着,憋到她的胸腔开始发胀,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肋骨内侧用力地往外撑,撑到她的骨缝都在吱吱作响,撑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下一秒就会像一颗熟透了的、被太阳晒裂了的果子一样,“啪”
的一声,从中间裂开。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天空,张开了嘴。
一声长啸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不是尖叫,不是哭喊,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被定义、被命名的人类情感表达。
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接近动物在绝境中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的声音——不是对命运的抗争,不是对苦难的控诉,不是对不公的愤怒。
它只是一个被逼到了墙角、再也没有退路、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欺骗自己的借口、再也无法用“这只是地球上某个未知的角落”
来安慰自己的灵魂,在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她逃避了整整十五天的、血淋淋的、像刃齿虎的獠牙一样锋利的事实的时候,从胸腔的最深处、从灵魂的最底部、从那个她一直不敢触碰的、黑暗的、充满了恐惧的深渊里,挤压出来的、最后一声的、绝望的、但也是释放的、解脱的、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一样四散飞溅的咆哮。
那声长啸在溪谷中回荡了很久。
它撞在对面的崖壁上,反弹回来,又被另一面的崖壁反弹过去,在山谷中来回地穿梭、折射、衰减,像一个迷了路的、找不到出口的、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幽灵,最后终于消失在林子的深处,什么也没有留下,连回声的回声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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