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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活着的时候说:“你爸长得像戏里的小生,”
她摸着我的脸蛋,“你随你爸,生得秀气,你哥随你妈,粗眉大眼的。”
姥爷活着的时候说:“别学你爸那样,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
他捏着我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肩膀说,“不过你得学你爸爱念书,你要是书念得好,就不用跟姥爷一样种地了。”
从医学院毕业那年,我舅舅说:“行,小子你有本事,接了你爸的班了。”
我舅舅咕咚咕咚喝着茶,隐藏在粗壮脖子下的喉结上蹿下跳,“你爸是没赶上好时候,要不这人可了不得。”
我从来没有恨过我爸,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恨他。
虽然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肮脏不堪地死掉,虽然我对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但他的血液终其一生都奔流在我的循环系统里,我身体内至少一半的基因来自他的遗传。
冯爱兰与我爸那种见不得天日的关系,也并未使我妈对我爸的感情由思念转为仇恨,她把恨转移到了那个与她男人有染的女人身上。
然而作为儿子我很清楚,在漫长的寡居生涯中,我妈对我那死鬼父亲的全部报复手段只体现为一点,即—她从来没有到我爸坟前去过,一次都没有。
但是在家里,她仍然每逢我爸的忌日就把那张黑白照片从木匣里取出,门户紧闭,把死者专飨的供果摆在这个男人眼皮底下。
我把母亲这种矛盾,甚至有些自欺欺人的行为归结为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尊严驱使,这是她永远不会出现在他坟上的原因,是为了让外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作为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一定要表现出对那个此时已安卧坟里的男人,永远拒绝宽恕的姿态。
相对于我对父亲影影绰绰但不无剽窃目的的思念,我妈对他的想念是单纯而孤立的。
我在无数个夜晚偷偷睁开眼睛,屏住呼吸,窥视我妈的举动。
她把我爸唯一的照片从木匣中请出,托在手上傻呆呆地与死者对视,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有一天晚上我几乎要惊呼起来,当我妈的眼泪渐渐止歇的时候,突然作出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动作—她把照片撕成了两半。
我的声带将要颤动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游过来捂在我嘴上,我在黑沉沉的空间里发现两个凝滞不动的亮点,那是我哥的眼睛。
第二天中午,我哥把抽屉下的木板卸掉一条,把木匣取出打开,那张照片还在,只是一条白色的新鲜裂痕蜿蜒着贯穿我爸油光可鉴的头发和鼻梁,直到西装左侧插着白色三角手帕的衣兜。
照片的背后是一条两指宽的胶布,把我爸裂成两半的脸固定在一起。
我抬头望着我哥,他面沉如水,毫无表情地端详着托在手里的亡父遗像。
过了一会儿,他把照片放回远处,像对待一件古董那样小心翼翼地盖上匣盖,然后把拆下来的木条安装回原位。
直起身,我看见他酷似母亲的眉毛微微蹙着,像是老了一百岁。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妈已经用肉体完成了对我爸的报复,而当时唯一的知情者是我哥丁秋,他独自承担了一个沉重的秘密。
那年冬天的一个凌晨,我在睡梦中被我哥叫醒,我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我哥把我抱到一辆手扶拖拉机的车斗里,我半靠半躺在一群猪中间,抬头望着天上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星斗。
猪们对我这个异类的加入表达了有限度的反感,它们哼哼唧唧了一阵子,见我没反应也就不叫了,默许了我侵占它们的地盘。
新鲜的猪粪味刺激得我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我靠在一头猪身上,像靠在当时我还没见过、更别说坐过的沙发上,绝对真皮,绝对柔软,绝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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