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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之前,我对评剧的爱好只限于听,即专注于其音乐的方面,故我不上戏馆,而专事收集唱片。
缘缘堂收藏的百余张唱片中,多数是梅兰芳唱的。
廿六(一九三七)年冬,这些唱片与缘缘堂同归于尽,胜利后重置一套,现已近于齐全了。
我的看戏的爱好,还是流亡后在四川开始的。
有一时我旅居涪陵,当地有一评剧院,近在咫尺。
我旅居无事,同了我的幼女一吟,每夜去看。
起初,对于红袍进,绿袍出,不感兴味。
后来渐渐觉得,这种扮法与演法,与其音乐的作曲法同出一轨,都是夸张的,象征的表现。
例如红面孔一定是好人;白面孔一定是坏人;花面孔一定是武人;旦角的走路像走绳索;净角的走路像拔泥脚……凡此种种扮演法,都是根据事实加以极度的夸张而来的。
盖善良正直的人,脸色光明威严,不妨夸张为红;奸邪暴戾的人,脸色冷酷阴惨,不妨夸张为白;好勇斗狠的人,其脸孔峥嵘突厄,不妨夸张为花。
窈窕的女人的走相,可以夸张为一直线。
堂堂的男子的踏大步,可以夸张得像拔泥足。
因为都是根据写实的,所以初看觉得奇怪,后来自会觉得当然。
至于骑马只要拿一根鞭子,开门只要装一个手势等,既免啰唆繁冗之弊,又可给观者以想象的余地。
我觉得这比写实的明快得多。
从此,我变成了评剧的爱好者;但不是戏迷,不过欢喜听听看看而已。
戏迷的倒是我的女孩子们。
我的长女陈宝,三女宁馨,幼女一吟,公余课毕,都热衷于唱戏。
其中一吟迷得最深,竟在学校游艺会中屡次上台扮演青衣,俨然变成了一个票友。
因此我家中的评剧空气很浓。
复员的时候,我们把这种空气当做行李之一,从四川带回上海。
到了上海,适逢蒋介石六十诞辰,梅兰芳演剧祝寿。
我们买了三万元一张的戏票,到天蟾舞台去看。
抗战前我只看过他一次,那时我不爱京戏,印象早已模糊。
抗战中,我得知他在上海沦陷区坚贞不屈,孤芳自赏;又有友人寄到他的留须的照片。
我本来仰慕他的技术,至此又赞佩他的人格,就把照片悬之斋壁,遥祝他的健康。
那时胜利还渺茫,我对着照片想:无常迅速,人寿几何,不知梅郎有否重上氍毹之日,我生有否重来听赏之福!
故我坐在天蟾舞台的包厢里,看到梅兰芳在《龙凤呈祥》中以孙夫人之姿态出场的时候,连忙俯仰顾盼,自拊其背,检验是否做梦。
弄得邻座的朋友莫名其妙,怪问“你不欢喜看梅兰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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