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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丘之貉”
这个成语,这时颇为不敬地在我头脑中一闪。
当然,这话我没敢说出来。
父亲得知我到成都当晚,去过大伯家……轻轻叹了气,责怪我何必去给大伯添麻烦!
他说,年前他落难回到成都,去到近在咫尺的窄巷子看望大哥,差一点没被新娘娘扭到派出所。
当时,他同他大哥正坐在一边谈话,新娘娘将大伯叫出去,大声武气地说话,故意让父亲听到。
“田香圃,还不快叫你这个兄弟走!
你这个兄弟是右派、坏人!
还不赶快把他送派出所,谨防我们一家三口跟着倒霉。”
父亲当即拂袖而去,从此与大伯没有再见过面。
他要我理解大伯的苦衷。
这时,穷愁潦倒面容凄苦,而又无可奈何的大伯浮现在我面前,我觉得大伯很可怜。
那天,李伯伯来请我们父子到他家吃饭。
“吃饭!
?”
这两个字,在当时有多么不容易,多么令人温暖、舒适。
当时,就定量而言,母亲他们老师,每月定量是19斤,还要硬性规定“损献一斤出来去支援灾区”
。
我们这样正在长身体的中学生定量算是高的,每月30斤,可因为缺少油水,总是饿,体育课完全不上了。
上午上最后一节课时,肚子里早就敲起川北锣鼓,我们将揣在裤包里的筷子都快捏得出水。
下课铃声一响,全都打冲锋似地冲进食堂。
每天三顿蒸蒸饭,每顿该打多少米掐了又掐,算了又算。
当时有很多小发明,炒米就是其中之一:先将米炒过,蒸饭时,掺足够多的水,蒸饭的器皿也大得惊人,从标有“抗美援朝”
四个白底大红字的大瓷盅到1958年搞公共食堂时从人家抄出去香炉钵钵,林林总总,大得吓人,相当滑稽。
蒸出来的饭,虽然庞大如山却是松的,吃了更饿。
发明者忘记了物理学上一条基本原理:“能量转换”
,哄得了眼睛哄不了肚皮。
教我们政治课的朱老师是转业军人,又高又大,正值壮年,因为长期饥饿,脚肿了。
渐渐从“瓜菜代”
,发展到吃糠。
朱老师每顿饭后,用铁勺子将他捧在手中的香炉钵钵刮得嚓嚓响,响得惊心,恨不得将香炉钵钵吞下肚去。
尽管如此,教政治的朱老师说话仍然很政治,他不说吃糠,而是说,“把新鲜淀粉给我来二两……”
最后,很政治的朱老师终于没有熬过去,倒在1962年底饥饿的门槛上。
星期天回去,走在川藏公路上,总有因为长期饥饿至极,身体差到极点的人在前边走,不是走,而是飘。
飘着飘着,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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