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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之人便是永丰布行掌柜周怀安,四十出头年纪,一身半旧藏青布袍,布料边角磨出细微毛边,往日打理布行常年笑意盈盈的面庞此刻布满愁容,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看便是连日寝食难安、忧心忡忡所致。
身侧两位乡绅,一位身着灰色锦缎长衫,体态微胖,是十里铺掌管田亩租佃的李绅;另一位身形瘦削,面颊凹陷,常年打理乡间杂货铺面,便是王绅,二人同样面色凝重,落座之时坐姿拘谨,双手局促放在膝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面对侯府千金,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草民周怀安,携同乡李老爷、王老爷,冒昧登门叨扰沈小姐清闲,惊扰之处,还望小姐海涵。”
周怀安率先起身躬身作揖,语气满是愧疚与恳切,其余二人紧跟着弯腰行礼,礼数周全却难掩慌乱。
沈清沅抬手示意三人落座,云绾连忙添上三副干净茶盏,依次斟满新沏的春茶。
她指尖轻叩茶案,眉眼含笑,语气温和舒缓,刻意放缓语速安抚三人紧绷心神:“三位不必拘谨,既已登门落座,便是客,先饮一盏热茶平复心绪,不必碍于侯府身份束手束脚,慢慢细说遭遇的麻烦,但凡有理有据,我自会酌情权衡。”
温热茶汤入喉,焦躁紧绷的情绪稍稍舒缓,周怀安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积攒多日的委屈险些脱口而出。
他放下空盏,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话语夹杂着几分愤懑与无奈,一桩裹着利益算计的连环圈套,伴着暮春茶香,缓缓铺展在沈清沅眼前。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的城郊布匹商事说起。
永丰布行扎根京郊十里铺已有十余年光景,周怀安世代经营布匹生意,从江南各地采买上好棉麻、丝绸,在城郊开设铺面售卖,同时收拢十里铺周边农户手工纺织的土布,统一加工印染之后转售,靠着诚信经营、定价公道,积攒下稳定客源,十里铺大半农户靠着给布行织布赚取微薄工钱,以此补贴家用,永丰布行早已和当地农户的生计牢牢捆绑在一起。
李绅掌管十里铺近千亩良田,农户耕种之余闲暇织布,织好的布匹大半交由周怀安代销,王绅则经营乡间杂货铺,常年帮布行代收零散土布,三人合作多年,商事往来和睦,十里铺的市井生计靠着一桩桩小生意平稳运转。
三个月前,一名姓张的巡检调任城郊十里铺,执掌当地商事稽查、商户赋税核算的职权。
此人刚到任不足半月,便一改往日赋税核算规矩,凭空增添多项名目繁杂的苛捐杂税,先是提高布匹流通税,原先每匹土布仅需缴纳两文税费,新规落地之后暴涨至十五文,紧接着增设铺面占道税、货物仓储税,层层税费叠加,布匹从农户手中收来再运至铺面售卖,刨除各类赋税、原料成本之后,布行非但无利可图,反倒每卖出一匹布就要倒贴银两。
周怀安起初以为是新官上任不懂当地商事规矩,接连三次登门拜访张巡检,带着账册明细细细讲解往年赋税章程,想要商议酌情下调不合理税目,谁知张巡检态度傲慢,言辞刻薄,非但不肯修改新规,反倒变本加厉,勒令布行十日之内补齐前两月凭空多出的欠税白银三百两,逾期不交便查封布行库房,扣押所有待售布匹。
李绅与王绅见状忧心不已,农户织布本就是薄利营生,赋税暴涨之后,农户不愿再耗费工时织布,接连停工,大量已经织好的土布积压在农户家中无处变现,农户拿不到工钱,无力缴纳田租,李绅的良田租佃接连出现拖欠租金的情况;农户没钱购置柴米油盐,连带王绅的杂货铺货品滞销,短短一月,十里铺大半农户生计陷入困顿,三人的生意尽数被新规拖累,濒临崩盘。
三人商议之后,凑齐银两去往城郊县衙递状纸,控诉张巡检私自增设苛捐、盘剥商户乡民,谁知县衙知县看过状纸之后草草搁置,以巡检赋税新规乃是遵照府衙指令为由,驳回诉状,转头暗中派人给张巡检通风报信。
张巡检得知三人告状之后恼羞成怒,当即动用职权找由头发难,先是以布行库房囤积布匹违规占用官地为由,派人查封大半库房存货,又暗中唆使几名地痞无赖上门寻衅滋事,在布行铺面故意损毁绸缎布料,周怀安想要报官捉拿闹事无赖,前去巡检司报案却屡屡被拒,张巡检反倒倒打一耙,污蔑永丰布行私下偷税漏税、暗中贩卖劣质布料欺瞒百姓,勒令限期缴纳巨额罚金五百两,如若不然,直接取缔布行经营资质,永久不准在城郊开设铺面。
接连遭遇层层打压,库房布匹被封、铺面接连受损、天价罚金迫在眉睫,农户停工断了货源,合作多年的生意彻底陷入绝境。
三人不甘心平白被人敲诈勒索,辗转去往府衙申诉,可府衙推三阻四,以地方商事归基层巡检管辖为由,将案子打回城郊县衙,兜兜转转整整两个月,各级官府互相推诿扯皮,告状无门、申诉无路,张巡检背后似有靠山撑腰,上下官吏串通包庇,任凭三人四处奔走托人,始终没人愿意出面主持公道。
后来偶然经一位曾经和侯府有过小生意往来的绸缎商提点,三人方才抱着渺茫希望,筹措车马直奔永宁侯府,只求沈清沅能查清内情,拆穿张巡检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阴谋。
周怀安话音落下,茶室之内陷入短暂沉寂,暮春风穿过窗缝,吹动案边兰草叶片簌簌轻响。
李绅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紧跟着补充细节:“沈小姐,那张巡检看似借着修订赋税牟利,实则背地里勾结城郊一名周姓绸缎富商,那富商早前想要吞并我们城郊所有土布生意,被周掌柜联手一众农户抵制没能得逞,如今借着张巡检的职权,用苛捐杂税逼垮永丰布行,等布行撑不下去破产倒闭,富商便能低价全盘接手城郊土布产销,农户辛苦织就的布匹尽数被其垄断定价,往后农户织布怕是连粗粮都换不来。
我们一众乡民商户,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敢贸然叨扰侯府。”
王绅面色愁苦,叹了一声:“草民也曾暗中打探,那周姓绸缎富商与府衙一位主事沾着远亲,靠着这层关系打通关节,花钱打点上下官吏,张巡检不过是摆在明面上捞好处的棋子,所有不合理税目、刁难算计,全是富商在背后暗中谋划。
我们没有确凿实证,空口白话,官府又尽数被钱财收买,告状如同石沉大海,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前来求助小姐。”
沈清沅静静听完三人详述始末,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眼底笑意缓缓敛去,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混迹商道多年,前世本就是经商世家出身,穿越之后靠着超前经商理念打理侯府各类产业,对于官商勾结、借职权垄断市场的龌龊伎俩再熟悉不过。
富商勾结基层官吏,以调整赋税为幌子,靠苛捐逼迫本土商户破产,进而低价吞并地方产业,是古往今来市井间屡见不鲜的阴私手段,只是此次对方做得太过明目张胆,短短三月层层加码,不留半点缓冲余地,摆明了仗着朝中有人撑腰,笃定商户告状无门,肆意横行。
她没有立刻出言许诺出面彻查,反倒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三位今日前来寻我,无非是赌我愿意插手这桩商事纠纷,可京郊地界隶属府衙管辖,我身为侯府千金,无故插手地方政务,于法理不合,稍有不慎反倒落个侯府干涉地方吏治的话柄,惹来朝堂言官弹劾,我凭什么冒着风险帮三位出头?”
周怀安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从怀中掏出叠放整齐的厚厚账册,小心翼翼放在茶案之上,账册封皮被反复翻看磨得发软:“小姐,草民自知贸然求助强人所难,不敢空口索取帮助。
这是永丰布行十余年完整商事账册,囊括历年采买、缴税、农户结算全部明细,还有近两月被查封库房的货品清单、地痞闹事时周边街坊的联名证词,所有凭证字字属实,可随时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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