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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身影渐渐远去，内堂转瞬又恢复方才肃穆沉静的氛围。
喧闹喜乐被隔在院墙之外，方才短暂的阖家暖意消散一空。
沉香袅袅依旧、可内堂的空气却像骤然凝住，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祖母指尖的佛珠串“嗒嗒”
转着，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敲在衍舟的心上，浮浮沉沉。
他抬头看向母亲，母亲也正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衍舟头皮发麻。
方才拜堂时的片刻喘息早已散尽，他的脚尖直绷，强作镇定，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衍舟。”
老祖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震若千钧，“方才外间闹哄哄的，管事来通报说，说是来了位鹿姓商贾，点名要见你。”
沈衍舟的后背凸起，瞬间渗出一身薄汗，他没想到母亲会直接问起这件事，慌乱间竟忘了事先编好的说辞，下意识地就开始搪塞：“母亲，是，早前母亲许我采买府中药材，这便是京中花郎巷仁和铺的鹿采办，说是路过，想来道喜，我已经让管事打发了。”
“哦，”
老祖母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仁和铺的采办，既是旧识，为何不进来喝杯喜酒，反倒堵在二门，吵得满门皆知。”
沈衍舟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着人已在茶室，竟不做声，脸上仍然有着被误会的神色。
老祖母看着他的一脸坦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是浮着的，只是淡淡道：“是吗？可我听管事说，他手里拿着你画押的借据，说是你欠了他八千两银子，今日若是拿不到钱，就要去府衙递状子。”
沈衍舟的脸瞬间白了。
八千两、借据、去府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老祖母连这些都知道了。
“母亲，我。”
他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母亲却没再逼他，只是缓缓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衍舟，你是沈家的子孙，该知道’坦荡’二字怎么写。
你与他说，沈府偌大的府邸，自然会为你兜底。
他不必为难。
你倒说说，前年你经手的那批当归，市价一两二钱一斤，你报给府里的却是二两一斤。
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沈衍舟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当归的差价，连这种陈年旧账，如何会被知道？
原来，素日里他总借着沈家祖辈积攒下的声望颜面在外行事，每每与人周旋往来，动辄搬出父母的名号，笃定家中长辈定会为他兜底撑腰。
凭着这份旁人不敢轻易得罪沈家的底气，他满口许下稳妥承诺，轻易将钱财挪出、到手后却全然抛却正事，只顾自己肆意消遣挥霍，将府中规矩，家族责任统统置之脑后。
眼下全被抖落了出来，沈衍舟如何心中不慌。
老祖母缓缓说道：“眼下此人已在茶室吃着茶，我已命景容将我前阵子去觐见贵妃所制的雀袍，是刻意添置的新衣、料子柔软珍贵，赠予他作为安抚，你切不可慢待了他。”
衍舟怯懦地低头不语。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景容引着一个身披素色披风、腹间微隆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身怀六甲的红月。
她面色苍白，眼神怯怯，扶着景容的手，身子微微发颤，看起来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祖母，孙媳、孙媳听说内堂有事、心里不安，想来给您请个安。”
她声音细弱，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沈衍舟，那一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衍舟看见她，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红月抢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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