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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守愚第一次看到“雾隐山庄”
这个名字,是在一本英文旧书里。
那本书是一九一二年伦敦出版的《远东古堡考》,著者是一位曾在晚清海关任职的英国建筑师。
书里收录了十二座散落在中国各地的欧式建筑,其中有一座被称作“TheMist-veiledManor”
——雾隐山庄。
建筑师用了一张对开版画来呈现它最好的年华:花岗岩外墙尚未被风雨侵蚀,钟楼的尖顶在晴朗的秋日里指向苍穹,山涧上的石桥完整如新,桥下流水清澈见底。
书里这样写道:“这座山庄最令人着迷之处,并非其建筑本身,而是其建造者的隐喻。
每一扇窗的朝向,每一道楼梯的弧度,都暗合着某种古老的符号体系。
这是一座用石头写成的密码。”
这段描述让四十年前的温守愚—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激动得整夜睡不着。
他把那段英文反复读了几十遍,每一个标点都恨不得拿指头摸透。
多年以后,当他的学生问起他为什么会选择符号学作为毕生方向时,他说,因为石头也能说谎,而符号比石头诚实。
学生们听了只当是一句格言,没有人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一座他从没亲眼见过的山庄。
一九〇一年,温守愚出生在浙江诸暨一个小镇上的私塾先生家里。
家中并不富裕,但书香气极为浓厚。
他五岁开蒙,七岁能诗,十岁读完四书五经,乡里皆称神童。
他父亲是一个落第的老秀才,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考取功名,于是将全部希望都压在了这个独子身上。
温守愚至今还记得父亲书房里的那副对联,字是他亲手题的,挂在对着书案的粉墙上,早晚都要被看一眼——“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会像父亲设计的那样:读书,科考,做官,光宗耀祖。
直到科举废了。
那一纸废除科举的诏书,对父亲来说是灭顶之灾。
私塾关门,学生散尽,一向清高的老秀才不得不去镇上帮人写信糊口。
而对于十一岁的温守愚,这件事的意义完全不同:它斩断了他脚下那条被预设了十几年的路。
就在他茫然四顾的时候,命运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窗,一个在省城念过新式学堂的远房族兄回乡探亲,随手留给他几本旧的《格致新报》和一本翻烂了的世界地图册。
他就着两盏豆油灯把那几本旧书读了一遍又一遍,又用了全部压岁钱从县城旧书摊上搜罗回一堆外文书。
他翻着字典,一行一行啃完了《远东古堡考》,读得越多,他越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一条新的路:那些隐藏在文字和建筑背后的深层秩序,似乎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更诚实,也更残忍。
科举废了,但他可以成为另一个意义上的学者。
凭着一股蛮劲,他考上了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成绩优异,被推荐进入北京大学国文门。
在这所新文化运动的发源地,他第一次接触到了西方的索绪尔、皮尔士、弗雷格——那些试图将人类语言和思想分解为最基础符号的人。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这一切,又在公费留学的名额争夺中杀出一条血路,远赴剑桥,师从一位以严苛著称的老派语文学家,拿到博士学位后回国任教。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相信自己能在这片充满矛盾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符号研究学科。
他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出版了一本颇具影响力的专著,被破格提拔为教授。
他娶了一位书香门第出身的妻子,在北平东城安下一个温馨的家。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结识了陆伯安。
那是在一次由北平文化界名流组织的雅集上。
陆伯安以外交部参事的身份出席,风度翩翩,辞锋犀利,在一群遗老遗少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两人一开始只是礼貌□□谈,但当温守愚偶然提到自己对《远东古堡考》的兴趣时,陆伯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座山庄,正是陆某祖上留下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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