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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上海下了一场绵绵密密的春雨,气温却比往年同一时节更暖一些,霞飞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提早绽了芽,嫩绿的叶尖从灰褐色的枝条里拱出来,把整条街染成一幅淡彩水墨。
沈念卿将两百六十页稿纸用细麻绳扎好,装进牛皮纸袋,亲自送到了四马路一家相熟的出版社。
编辑老周接过稿子掂了掂分量,又翻了翻第一章和最后一章,摘下老花镜,问了她一个全上海出版界都在问的问题:“书名定了吗?”
“叫《雾散之后》。”
“不是《雾隐山庄》?”
“雾隐山庄是陆伯安的舞台。
我这本写的是舞台拆掉以后的事。”
老周把书名写在约稿合同上,签字时随口问了一句:“那个白露——她还会回片场吗?”
沈念卿望向窗外。
街对面电车的轨道刚被雨水洗过,新装的电车线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两道细细的银光,一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女人撑伞走过,背影瘦削而笔直。
“她已经有新的角色了。”
白露确实有了新的角色。
但不是任何一部戏里的。
她接受了北平一家女子师范学堂的聘书,将在那里教一群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念书。
她教两门课——国文和表演。
聘书上写的是她的艺名“白露”
,但她在□□登记表的曾用名一栏里,端端正正填了“白小蝶”
三个字。
那是她二十二年前抛弃的名字,如今她也把它找了回来。
赴任前一天,她独自去了一趟乡下的衣冠冢。
姐姐的冢前石龛依旧安稳地立在歪脖子槐树下,在她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宋妈每月都来打扫,石龛边上的草被锄得很干净,旁边的泥土地里还新插了一株不知谁栽的野菊。
她蹲下来,把石龛暗格里的那本《远东古堡考》往外挪了半寸,好让扉页上的献词正对着槐树漏下来的光束。
然后她盘腿坐在碑前,从包袱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张是新学校的聘书,上面有白兰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在第一行□□姓名栏里,她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三个字“白小蝶”
。
另一只包袱里是宋妈揉面时顺手帮她烤的几块芝麻饼,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一个睡了很久的人,“我以后不演戏了。
但我会让那些女学生读你的故事——你的,不是我的。”
她在墓碑前继续坐着,把芝麻饼掰成两半,一半搁在石龛前,一半自己慢慢吃完。
山风吹过槐树新抽的嫩芽,发出一阵轻柔的沙沙声,像翻书页。
宋妈没有去北平。
她从山庄搬出来以后,一时没能习惯外面的世界。
白露把新寓所唯一一间朝南的卧室留给她,又在窗台上养了两盆兰草,她还是少言寡语,只是每天早晨准时泡好两杯茶,一杯搁在自己手边,另一杯放在桌上朝里侧的那个空位前。
就在白露赴任前收拾行装的那个下午,她把茶端到客厅茶几上时,有一个年轻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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