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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驿站住了七天。
这句话是后来写的。
住的时候我不数日子——数日子是等人的人才做的事。
我不在等任何人。
我只是还没想好往哪往。
前三天我重理库房。
盐鱼按尺寸分了三架,灯油另归一角(另计),羊毛改按沓记——桂婆额外教了我,一沓是一只狼卧下时身前围一圈的量,大约我张开两只胳膊那么长。
这个单位让我停了一会儿:为度量衡发明尺子的民族,和为度量衡躺下来的民族,弄不好什么都不一样。
第四天我开始读书。
书箱在火墙边放着,不分门类,只按大小码。
我根据材质和墨色粗略排了年代,排出来打自己的脸:最早的一册,写在一种我不认得的皮上,字体已经解不了;最晚的一册,纸很新,一口气能读到底。
中间那些,像一条河,字句从没见过的语言慢慢游向我认得的语言,并且越游越近。
她们什么都写。
有人抄药方:「这里山上有一种草,火上煨了,止牙痛。
」后面用另一个人的笔迹加了一句:「还止头痛。
」再后面又有一个人加:「有一点涩,泡水喝比干吃好。
」三种笔迹,三种墨,同一页纸。
我算了算墨色的深浅,三条备注大约跨了一百年。
有人记语言:狼语、人间各国话的对照表,写得不好看,但很老实,花了粗功夫。
其中一个词条注了特别释义:「人」这个字在狼语里是低贱词,用于雄性;但在有些场合“不是”
。
注者显然也不确定是哪些场合,只在边上画了个问号。
有人记天气。
有人记菜。
有人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幅山,山上有东西,她不会画,我也不会认。
就是没有人写自己叫什么。
我慢慢明白过来:她们不是忘了写,是真的没有写。
她们的名字留在门那边了,和我一样。
可她们把止牙痛的草写下来了,把不确定的问号留下来了,把一幅不会画的山留下来了。
最重要的事没有名字,最有用的事不需要名字——不知她们是在在这里学到的这件事,还是从门那边就已经知道了。
第六天下午,桂婆在火墙边缝羊毛毯子。
我坐在旁边读那本语言对照表。
一下午没人说话,火墙噼啪噼啪响,像房子在说梦话。
「桂婆,」我问,「你哪年过的门?」
她想了想,答的不是年份,是其他:「过门那年,我故国那边刚开完一场仗。
打了三年,地里的庄稼换了三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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