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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师父三年前死于一场时疫,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瘟疫面前,郎中不是救人,是抵债——还前世欠下的命债。
何济世自备草药主动进了隔离棚。
他在棚里待了多日,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用能找到的草药熬成汤剂,给病重的人灌下去,救回了好几个。
但草药很快便用完了,他开了一张单子让人去县城药铺抓药,药铺伙计开了个价,一帖药比平时贵了数倍,还说是疫时行价。
何济世摸了摸口袋,一文钱也掏不出来。
他想起马县令抽屉里那厚厚一叠纸——那些纸上可以写风调雨顺、四境平安,可以写水患之后偶有时疫,可以写已在处置,却写不出一帖能救人的药方。
他走出隔离棚,径直走进县城药铺,将那张药方拍在柜台上。
药铺伙计斜眼看他:何郎中,没钱就莫挡着做生意。
何济世没有说话,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抵在伙计喉结前一寸处,声音极低:我师父教过我,这针扎进喉结下半分,人不会死,只会一辈子说不出话。
你今日卖我药,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卖,我让你这辈子再喊不出疫时行价四个字。
伙计的脸白了。
掌柜的从后堂掀帘出来,看了看那根针,又看了看何济世满是血污的短褐,挥了挥手:给他抓三帖。
只三帖。
何济世揣着药回到棚里,有个病人当夜便没撑过去。
他坐在死人旁边一夜没合眼,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来得及拆封的药。
他想起师父死前说的,忽然觉得荒唐,他欠的债越还越多,永远还不清。
八月初九,一个从隔离棚里翻墙逃出来的汉子,浑身脓血、赤着脚,跌跌撞撞冲进县城。
他叫陈铁柱,是刘老三的远房表弟,家里六口人死了五个,只剩他一个。
他跪在县衙门前嘶哑着喉咙喊:马文彬!
你自己看看!
你自己亲眼看看棚子里抬出来多少人!
他的声音像一把钝锯,锯在县衙门前那条冷清的石板街上。
赶集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人群越聚越多,有的刚跟着抬出尸体的板车走了半条街,有的自己身上还带着被隔离栅割破的伤疤。
一个抱着死去孩子的妇人扑通跪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早已僵硬的孩子举给紧闭的县衙大门看。
两扇朱漆大门上还贴着风调雨顺的残破春联,门缝里悄然移过几道黑影,那是马县令的家丁,正在往里闩门。
陈铁柱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他盯着那两扇门看了很久,忽然用尽胸腔里最后的力气嘶吼了一声:马文彬!
你出来!
然后整个人撞向大门,肩胛骨撞在厚实的木门上发出极沉闷的巨响。
一下,两下,他的肩膀很快便渗出血来,但他不肯停。
身后数百人涌上石阶,有人用扁担撬,有人用锄头砸,有人搬起衙门口的石鼓撞门。
门闩断裂的声音极清脆,像一截骨头被掰断。
人群涌入县衙时,马县令正猫在后堂的衣柜里发抖。
他被拖出来时官帽掉了,靴子只剩一只,嘴里反复念叨着本县是为你们好我已上报府里。
没有人听他说什么。
有人把他按在县衙大堂的青石地面上,还有人把从隔离棚里带出来的脓血抹在他脸上,另外的人说让他也尝尝这病的滋味。
即便如此他没有立刻死,那些百姓没有杀他,只是把他拖到了隔离棚前,逼他跪在那些被草席裹着的尸体前。
当天夜里,他死在了自己下令搭建的隔离棚里,死前手里还握着半页没烧完的呈文,上面写着以稳为主。
这时,周里正带着几个还能走路的村民,把刘老三家的两个娃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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