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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有必要对这场论争进行再认识:其一,唯有科学才能解决人生观的问题是一个正确的命题,因为科学无禁区,人类的认识是无限的。
梁启超、张君劢等人试图给科学划定禁区,这是他们的失误。
尤其是在其时中国亟待提倡科学的情势下,他们的此种失误有损科学的权威,易生负面的影响。
但是,同时也应当看到人类精神情感世界毕竟有别于物质自然界,具有独特性,在此一领域进行的研究全凭自然科学的方法,必多方枘圆凿,扞格难通,而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的方法便不能不具有自己独立的价值。
这同样是一个正确的命题。
因之,梁启超、张君劢等人的观点便不宜全盘简单抹杀。
其二,从表面上看,这场论争的核心问题是科学与人生观的关系问题,但较其深层次的实质性分歧,却是在于如何认识科学主义。
实际上,此一根本问题其时双方都有人揭明了,如前所述,张君劢就强调双方的根本分歧在于是否承认“自由意志”
。
而陈独秀则讲得更明确。
他对胡适说:“我们现在所争的,正是科学是否万能的问题。
此问题解决了,科学已否破产便不成问题了。”
[14]只是因当时论争双方多喜泛论,致使真正的主题未得彰显而已。
科学主义所以被作为问题提出来,固然是受西方思潮的影响,但更主要是人们反省欧战的结果。
前面曾谈到,印度的泰戈尔在高度评价了西方的科学的作用后,特别指出科学诚重要,“但是创造的天才却在‘人’的精神理想中”
,他实际是批评了相信科学万能的科学主义。
无独有偶。
其时的林宰平在批评丁文江以为只有科学家才有高道德时也指出:“你说活泼的心境,只有拿望远镜显微镜的人,但是要仔细望远镜显微镜掉了的时候。”
他还以为,若在十年以前,此种关于科学万能的极端主张是不必驳他的,“因为要提倡一种举世不谈的道理,不能不拉满弓待它回过来或可得于正鹄,宁可讲得过火些,不如此不能引起多人的注意”
。
但这几年知道科学重要的人慢慢多了,“现在提倡科学,正要为它显出真正的价值筑了坚实的基础”
,“不必一定采用这种方法了”
。
[15]人所共知,自19世纪末以来中国的科学主义思潮也在逐渐滋长,它在这场论争中更得到了集中的表现。
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梁启超、张君劢等力攻“科学万能”
论是国人对科学的认识深化的结果,尽管他们在科学与人生观问题上的见解还多有失误。
这场论争没有脱离战后反思中西文化的路向,因之论争中三派思想分野依然清晰可辨:张君劢等人所以力攻“科学万能论”
,是要反省西方物质文明的偏颇导致了欧战,呼吁重视精神的价值和中国文化的优长,但他们却不恰当地主张“复活新宋学”
;丁文江诸人竭力维护科学的权威,但却陷入了科学主义,固执地坚持“不相信中国有所谓‘精神文明’”
;[16]陈独秀等人坚持唯物史观,批评胡适诸人不彻底,陷于唯心论,慧眼独具,但却同样未能尽脱科学主义的羁绊。
三派各有长短,互有得失。
经此论争之后,20世纪20年代的书店里充满了有关“人生哲学”
或“人生观”
的著作,它们都强调情意与理智即人文与科学两方面的综合。
这说明论争双方的观点相反相成,产生了综合的正面的效应。
因之,与其将这场论争说成是科学与反科学之争和东方文化派对“五四”
精神的反动;不如说这是国人在反省欧战的基础上对科学问题进行的再认识,它是中西文化问题论争的继续,来得更深刻些。
就东方文化派而言,尽管其时中国面临的主要问题尚非迷信科学而是菲薄科学,但是它提出要重视科学却应反对科学主义,并进而要求重新审视中国文化趋重精神文明的价值优长,毕竟表现了可贵的前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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