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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驶出营区大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沈知行把相机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那辆旧猎豹。
发动机的声音不算好听——有一阵没一阵的,像个气管不好的老人。
他在方向盘上拍了两下,声音才稳下来。
车厢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和旧皮革味,座椅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能感觉到金属骨架硌着大腿。
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线褪了色,大概是前任司机留下的。
他伸手拨了一下,平安符轻轻晃动,投在挡风玻璃上的影子像一只小小的钟摆。
出了营区的水泥路,拐上通往鹰嘴崖的砂石路之后,路况开始变差。
春天的冻土融化后又结了一层薄冰,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片泥水。
两旁的风景倒是不错——白桦林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脚,树干白得像一根根蜡烛,树冠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
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林子里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划过车窗上方,又消失在另一侧的林子里。
沈知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风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凉丝丝的,灌进领口里让人精神一振。
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眼前挡住了视线,他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从耳廓划过的时候触到了耳后那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微红的皮肤。
出发前他找了根深蓝色的发绳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是江婉清给他的,说“比你自己那根破布条好用多了”
。
发绳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敲在他的后颈上。
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上的车辙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道被碾压过的痕迹,细细地延伸向前方的山坳。
手机早就没了信号,车载电台里偶尔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调了几个频道,找到一个还在播放天气预报的——漠河地区下午到夜间有分散性阵雨,局部地区可能出现强对流天气。
阵雨。
漠河的七月阵雨不稀奇,下完就停,停了就晴。
他没太在意。
鹰嘴崖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沈知行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
那道悬崖横亘在山脊上,像一只巨鹰的嘴喙,从山体中突兀地伸出来,悬在数百米的深谷之上。
崖体是深灰色的花岗岩,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嶙峋,裂缝里长着一丛丛矮小的灌木,根系紧紧抓着岩石,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板。
崖下面是幽深的山谷,谷底有一条细如丝线的溪流,在乱石间闪着银光。
崖边的公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靠山的一侧是笔直的岩壁,靠谷的一侧是半人高的水泥护栏——说是护栏,其实只是几根水泥柱子之间拉了铁链,铁链上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知行把车停在相对宽敞的避险区里,拿起相机下了车。
他走到崖边,透过取景框构图。
取景框里,鹰嘴崖的轮廓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硬朗而苍凉,崖壁上那些裂缝和灌木在镜头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纹理,像是岁月刻在石头上的皱纹。
他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走到护栏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谷底的风从下往上灌,带着一股阴冷的水汽,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飞,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他退后一步,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
他想起陆征三年前写的那份预警报告——“鹰嘴崖路段冬季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路面结冰后极易发生车辆侧滑,应列入高风险管理路段。”
报告被师部作训科驳回,理由是“风险评级过高”
。
陆征没有放弃,他在第二年冬天又提了一次,这一次连驳回都没有——直接石沉大海。
沈知行从档案室里翻出那份报告的时候,纸张已经泛黄,但陆征的笔迹依然清晰——方正、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钉进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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