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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里风雪夜的归来者尽管饱受严寒饥渴,最后总算进入了温暖的空间,在那里面等候他的不仅会有热茶热饭,更会有亲情友情乃至爱情。
生正逢时,也就是尽管有坎坷有挫折,但毕竟穿越风雪迎来了温暖赢得了真情。
现在回想往事,我甚至想深深感谢那位告发我的同窗。
如果不是他或她的告发,我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生命轨迹;我如果没有上师专,没当中学教员,后来又怎么写得出成名作《班主任》?风雪夜归,正逢吉时。
我现在时时深感遗憾的,反倒是我的自我遮蔽。
因为《班主任》引出的反响过度强烈,遮蔽了我后来的所有努力。
因为《钟鼓楼》获得了茅盾文学奖,遮蔽了我更好的长篇小说《四牌楼》。
尽管我一直在坚持写小说,更有大量随笔,还写建筑评论,但因为《百家讲坛》连续播出《刘心武揭秘〈红楼梦〉》,同名的四部书畅销,又遮蔽了我的其他文字,“你现在为什么不写小说,改行搞红学了?”
这是近来随时会遇到的提问。
至于他人对我的刻意遮蔽,比如尽管我当过出版社编辑,当过《人民文学》杂志主编,有编审职称,但总还是以师专学历和“不就是个教中学的嘛”
来鄙夷我,我已经习惯。
但我相信只要不自弃,那么,我的生命之河,“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
当然,以己度人,我需要深深检讨的是:自己是否恶意地遮蔽过别人?我在《四牌楼》里,就挖掘过自己内心的恶,并为此进行忏悔。
到了生命的这个阶段,我不应再计较他人对我的施恶,而应为自己曾伤害过他人——哪怕是无意中,哪怕是因大环境而左右——而深深忏悔,以此救赎。
《四牌楼》里的一章《蓝夜叉》,可以独立成篇。
2006年,巴黎出版了它的法译本,我为这个译本绘制了独家插图。
其中一幅是小说中的“我”
——以我自己为原型——以忏悔的双臂高举象征性的“月洞门”
,挣扎于救赎的心灵攀登中。
我不知道会有几多人抛开我的其他文字,找本《四牌楼》来读。
我另外还有本《树与林同在》,在其中《走出贝勒府》一章里,我就“文革”
中一位女教师自杀,进行了自我心灵拷问。
但《四牌楼》也好,《树与林同在》也好,都并没有产生出“一部分人喜欢得要命,一部分人恨得牙痒”
的效应。
一颗愿意忏悔的心,是寂寞的。
我感到深深的孤独。
2008年12月27日完稿于绿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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