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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入卧房,掀棉被,打开衣橱,那双红毛拖鞋呢?放哪儿去了?她宛如迷途野兽闯不出丛林,连厨房的碗柜也找了。
阳光一寸寸萎落,哔哔剥剥的声音。
就在她走向那群杂色小狗时,赫然发现那双红毛拖鞋正套在自己脚上。
她低头凝睇,仿佛听见从遥远的山谷,两只火红的幼犬向她跑来,吠叫着她的名字。
她忽然明白,自己是自己的最后一任情人。
一九九四年四月《诚品阅读》
口红咒
她的家人撬开梳妆台抽屉的那日,是个阴郁的午后。
夏天接近尾声,顶多再来个轻度台风,下几天雨,时序一旦入秋,这一年也差不多要入土为安了。
他们像往常一般过日子,好像半身麻痹的人在复健器材上运动,习于不断重复,日子一久,也萌生一种本领,把不属于轨道上的意外事件从脑海里切除,由于没有储藏额外的记忆,整个人生看起来是那么的祥和。
事情演变到这种局面不是没理由,但权衡之下,适应现况远比追溯根源重要吧!
就这一点,他们兄妹三人倒是一致的,所以谁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栋自家老厝改建的新式公寓变成公共港口,各泊各的船只,各管各的航向。
兄妹、姐弟三人从原本话就不多到见了面没什么话好说到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多少与“地主保留户”
出售的盈余分配有关。
她伴着中风多年的老母亲在两兄弟家轮流住,也不过是对门,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
去年,老母亲收齐了气力想说服两个儿子、儿媳拨一些尾数给年逾四十出阁无望、服侍她多年的女儿。
这事当然强人所难,父亲生前老早把权状分割清楚,按照惯例,女儿迟早是外姓人,不能分祖产的,母亲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天经地义的道理,怎么老病到头脑也糊了。
那阵子,兄弟两家忽然异常亲近,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
他们谁也不想吐出银两,又不愿违逆残烛般的老母,让亲戚说他们不孝,遂推敲替代方案,决定在顶楼加盖一间小套房给她,随便她爱住多久。
那日,两兄弟特地穿戴齐整,在母亲床前慷慨禀报决议,说得地动山摇的。
她一副事不关己,坐在床边帮母亲按摩背部,后来索性窝在自己**看杂志。
床头上的铃铛一阵乱响,一根线拉到母亲这边,以便半夜需要如厕时可以叫她,哥哥不小心碰到,她伸手捂住铃铛,房内恢复安静,兄弟俩又继续铺陈加盖套房的建材问题。
她杂志也不看了,从枕头底下摸出小镜子,又从口袋掏了一支口红,慢慢旋出,好像从花房把蝴蝶诱出来般全心全意,擒着小镜以一种足以唤醒墓园的神情搽嘴唇,轻轻抿两下,又利用唇膏的侧锋勾出唇形,营造立体感;她似乎不甚满意,掏出另一支色调较深的口红,加强下唇色泽,看起来像天光拂掠远近山峦所造成的移影景象。
桃红色口红带着春天的绮艳,衬着她那张苍白、枯槁的脸,分外明媚颤动,仿佛被浓雾封锁的遗址上挣出一株野桃花,不管天高地厚,喧闹地诉说它自己的欲望。
兄弟俩愣了,眼前这位套着睡衣,用橡皮筋束头发的老女人,怎么看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外人。
那张红嘴令他们焦躁起来,做哥哥的沉得住气,谨慎地把“仁至义尽”
四个字夹在豪迈悲壮的说辞里,他心底盘算,得快把顶楼盖好,一旦母亲的日子尽了,让她搬到上面去,对大家都是解脱。
兄弟俩率领家小,在母亲遗体前哭得肝肠寸断,而她仍然是那副外人神色,眼睛定定地看着地板,好像看穿底下有一座汪洋似的。
丧礼办得备极哀荣,比菜市场还热闹。
事后,他们看V8拍下来的纪录,才发现那天她的手上握着床头铃铛,一张嘴搽得跟妖精一样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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