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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五胡时代,中原虽沦,而江南无恙,吾族文化嫡系,迄未中断。
元清不然,全中国隶彼统治之下百年或二三百年,彼熟知吾人耻愤之深,而力谋所以固位之术,故其摧残吾国民性也至阴险而狠毒;而吾族又更无与彼对立之统治机关,得以息肩而自庇,故元气所伤实多,而先民美质,日就凋落。
又元清两代,其相同之点既如前述;然亦自有其相异之点。
蒙古人始终不肯同化于中国人,又不愿利用中国人以统治中国:故元代政治之好坏,中国人几乎不能负责任。
因此其控驭之术,不甚巧妙,其统治力不能持久;然因此之故,彼虽见摈出塞,犹能保持其特性,至今不灭。
满洲人初时亦力求不同化,然而不能自持;其固有之民族性逐渐澌灭,至亡时殆一无复存。
彼辈利用中国人统治中国之政策,始终一贯,其操术较巧妙,故其享祚较长久;然政权一坠,种性随沦,今后世界上应更无复满洲人矣。
异中观同者,例如北魏女真皆仅割据中原,满洲则统一全国,此其所异也;然皆入据后逐渐同化,驯至尽丧其民族以融入我族,此其所同也。
而彼三族者皆同东胡,吾侪因可以得一假说,谓东胡民族之被同化性,较他民族为多也。
又如元代剧曲最发达,清代考证学最发达,两者之方向,可谓绝异;然其对于政治问题之冷淡则同,较诸汉、唐、宋、明四代之士风截然矣。
吾侪因此可得一假说,谓在异族统治之下,人民必惮谈政治也。
又如儒教佛教,千余年间轧轹不绝,其教理亦确多根本不同之处。
然考其学发达之顺序,则儒家当汉初,专务抱残守缺,传经典之文句而已;后汉以降,经师成一家言者渐多;六朝隋唐则义疏解释讲授之风甚盛;入宋以后,便力求刊落糟粕,建设一种内观的新哲学。
佛家亦然,输入初期,专务翻译,所译率皆短篇经典;六朝隋唐,则大部经论,陆续译成,佛徒多各专一经以名家(如毗昙宗,俱舍宗,成实宗,三论宗,法华宗,涅槃宗,地论宗,摄论宗等,皆专宗一经或一论),而注疏解释讲授之风亦极盛;其后则渐渐自创新宗(如天台,贤首,慈因诸宗),入宋以后,则不立文字之禅宗独盛,而他宗殆皆废。
两家学术之发展,并不相谋;然而所历方向,乃恰如两平行线,千余年间相与骈进。
吾侪必比而观之,然后所谓时代精神者乃得见。
凡此皆异中观同之例也。
说明事实之原因结果,为史家诸种职责中之最重要者近世治斯学之人,多能言之;虽然,兹事未易言也。
宇宙之因果律,往往为复的而非单的,为曲的而非直的,为隔的伏的而非连的显的,故得其真也甚难。
自然界之现象且有然,而历史现象其尤甚也。
严格论之,若欲以因果律绝对的适用于历史,或竞为不可能的而且有害的,亦未可知何则?历史为人类心力所造成,而人类心力之动,乃极自由而不可方物心力既非物理的或数理的因果律所能完全支配,则其所产生之历史,自亦与之同一性质今必强悬此律以驭历史,其道将有时而穷,故日不可能;不可能而强应用之,将反失历史之真相,故日有害也。
然则吾侪竞不谈因果可乎?曰,断断不可。
不谈因果,则无量数繁赜变幻之史迹,不能寻.出一系统,而整理之术穷;不谈因果,则无以为鉴往知来之资,而史学之目的消灭故吾侪常须以炯眼观察因果关系;但其所适用之因果律,与自然科学之因果律不能同视耳。
请言自然科学与历史之别:
其一,自然科学的事项,常为反复的完成的;历史事项反是,常为一度的,不完成的——自然科学,常在必然的法则支配之下,缫演再缫演;同样条件,必产同样结果:且其性质皆属于可以远元。
其研究对象之原子分子或生殖质,皆属完成的决定的。
历史不然:如吾前文所屡言,天下从无同铸一型的史迹;凡史迹皆庄子所谓“新发于硎”
,未有缫演乎其旧者也。
不惟极活跃之西洋史,节节翻新;即极凝滞之中国史,前后亦未尝相袭。
不宁惟是,每一段史迹,殆皆在前进之半途中作若行若止之态,常将其未竞之绪之一部分贻诸方来。
欲求如自然科学之截然表示一已完成之定形定态以供人研究者,殆不可得。
故自然科学可以有万人公认之纯客观的因果律,而历史盖难言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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