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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工作,他搬到楼下去,把客堂的会客所改为书房,在工作的时候他可以静心,更可以免得在小孩跟前轻手轻脚,不自如,和怕用烟熏了小孩不好。
在会客的时候,也省得吵闹我的休养。
但一到夜里十二时,他必然上楼,自动地担任到二时的值班。
而十二时以前的数小时,就由女工招呼,以便我能得充分休息。
二时后至六时,才是我的值夜,每天如此,留心海婴的服食眠息。
大约鲁迅先生值班的时候多是他睡足之后罢,总时常见他抱着他坐在床口,手里搬弄一些香烟盒盖之类,弄出锵锵的响声,引得小孩高兴了,小身子就立在他大腿上乱跳。
倦了,他也有别的方法,把海婴横困在他的两只弯起来的手弯上,在小房间里从门口走到窗前,再来回走着,唱那平平仄仄平平仄的诗歌调子:
小红,小象,小红象,
小象,红红,小象红;
小象,小红,小红象,
小红,小象,小红红。
有时又改口唱仄仄平平平仄仄调:
吱咕,吱咕,吱咕咕呀!
吱咕,吱咕,吱吱咕。
吱咕,吱咕,……吱咕咕,
吱咕,吱咕,吱咕咕。
一遍又一遍,十遍二十遍地,孩子在他两手造成的小摇篮里安静地睡熟了。
有时听见他也很吃力,但是总不肯变换他的定规,好像那雄鸽,为了哺喂小雏,就是嘴角被啄破也不肯放开它的责任似的,他是尽了很大的力量,尽在努力分担那在可能范围里尽些为父之责的了。
最怕的是小孩子生病,本来提心吊胆在招呼他,如果一看到发热伤风就会影响他的工作。
在日记里,不是时常提起海婴的病吗?遇到了真使他几乎“眠食倶废”
,至少也得坐立不安,精神格外兴奋。
后来小孩大到几岁,也还是如此。
除了自己带着看医生之外,白天,小孩病了,一定多放在我们旁边,到了夜里,才交给用人照应,一定也由我们不时到她们卧室去打听。
小孩有些咳嗽,不管在另一间房子或另一层楼,最先听到的是他。
为了省得他操心,我每每忍耐着不理会,但是他更敏感,时常叫我留心听,督促我去看,有时听错了也会的,不过被他猜中的机会更多。
遇着我睡熟了,如果不是咳得太厉害,他总是不叫醒我,自己去留心照料的。
一个孩子他就费这许多心血,无怪他在日译《〈中国小说史略〉序》里说:“一妻一子也将为累了。”
的确是的,他时常说:有了我和海婴的牵累,使他做事时候比较地细心,时常有更多的顾虑。
不过我是不大明白的,莫非他在上海晚年的生活,比以前更稳当些吗?或者只是在遇到风声不大好,他比较地肯躲起来一下罢。
在我是担心他意外或意中地遇难,对于这,我们有时也起少许的波澜。
每逢遇到他应友人邀请外出而没有依时回来,那我在家中遭遇的煎熬,凡是个中生活的人都体会得到的罢。
尤其是这种操心,不能向在左右的人们说出,而在夜里,虽然绝不愿意想到什么万一的意外,却是首先总会想到的,甚至在脑中描出一件意外:一个人浴血躺在地上,但我是安坐在家里,让血在沸腾着,焦躁地对着灯儿,等待那人不来,坐也不是,睡也不是,看书也不是,做事也不是的时候,真是闻足音则喜,竖起耳朵,在等待听到那钥匙触到门锁的响声,就赶紧去开电灯,把满心的疑虑变成自觉是多余的庸人自扰了。
这时,一面喜悦的埋怨声,一面抱歉地在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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