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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宗时,内官使四方者求赂弗禁,某次,遣使赐妃族,所得颇少,代宗滋不悦。
又建中二年,振武监军刘惠光贪婪,军士共杀之。
夫内使恣苞苴,为守令者苟不能敝屣一官,持正守法,势必悉索以应;内官既可贪,外官宁复廉洁自葆,由是上行下效,重重剥削,民被压迫而生变,此必然之势也。
中唐以后,志清阉宦者有三人:其一曰王叔文。
顺宗即位,叔文谋夺神策军权,用宿将范希朝为京西北禁军都将,其事殆与顺宗有默契2。
顺宗在位,仅及七月,然甫继大祚,即禁宫市之扰民、五坊小儿之横暴,及盐铁使之月进,又出教坊女伎六百还其家,追左降官陆贽、郑馀庆、韩皋、阳城还京师,起姜公辅为刺史,德宗秕政,廓然一清,“人情大悦”
(此语见《顺宗实录》),只此小小施行,已为李唐一朝史所不多见,躁进小人,岂愿办此?岂能办此?若叔文引用者如柳宗元、刘禹锡、陆质、吕温、李景俭辈,皆知名于时,非佥壬可比,而论者乃诋以居心不正(宋洪迈),冤枉极矣!
《旧唐书》一八四,称赞俱文珍忠荩,尤为无识;此因唐末留下之记事,多属小人秉笔,史家不精别择,便昧是非。
余尝著论云:“宪宗中宦者计,惑于不愿立太子之谮,切齿叔文(《十七史商榷》七四《程异复用》条,谓‘宪宗仇视其父所任用之人,居心殆不可问。
’犹未澈见其私欲。
刘禹锡《子刘子自传》谓,上素被疾,诏下内禅,宫掖事秘。
功归贵臣3,于是叔文贬死云云,即欲为叔文此案辩护;不过禹锡晚年深自引晦,故有匣剑帷灯之隐耳)。
文人需次稍久,郁郁不得志如韩愈辈(清《陈祖范文集》一《记昌黎集后》云:‘退之于叔文、执谊,有宿憾,于同官刘、柳有疑猜’,正诛心之论,亦持平之论,吾人不能因彼负文名而从恕也),更诋以新进(按柳、刘同于贞元九年举进士,历十二年而授从六上之员外,尚非甚躁进者),从而群吠之,酿成君臣猜忌,旧新轧轹,阉寺乃隐身幕后,含笑而作渔人。
然叔文暨八司马辈非真丑类比周、党邪害正(语本前引《商榷》条),大有公论在也。”
(见《翰林学士壁记注补·自序》。
八司马即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凖、程异。
又《顺宗实录》虽有改写,然观愈作《柳子厚墓志铭》,责宗元“不自贵重”
,及不能“自持其身”
,可推知《实录》固不以叔文为然者)4。
以论叔文个人,则尤有可纪者:“刘辟以剑南节度副使将韦皋之意于叔文,求都领剑南三川,谓叔文曰:太尉使某致微诚于公,若与其三川,当以死相助;若不用,某亦当有以相酬。
叔文怒,亦将斩之,而执谊固执不可。”
(《顺宗实录》四)此叔文遇大事而能不自私且有裁酌于其间者也。
得韦皋之助,或足以抗宦官,然去宦官而长藩镇,则犹饮鸩止渴、拒虎进狼耳5。
抑使无韦执谊之固执而终斩刘辟,又何至辟据蜀邀节钺劳朝廷征伐之师耶。
次为文宗。
宪、敬两宗之弑,唐廷无一人敢抗言其事。
大和二年,刘(上艹下贲)应直言极谏试,策凡五千余言,其切论黄门太横,则言:“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群臣莫敢指其状,天子不得制其心,……其恶如四凶,其诈如赵高,其奸如恭、显,陛下又何惮而不去之耶?”
其论贪官污吏,则言:“人之于上也,畏之如豺狼,恶之如仇敌,今海内困穷,处处流散,……官乱人贫,盗贼并起,土崩之势,忧在旦夕。”
又主张“斥游惰之人以笃其耕植,省不急之费以赡其黎元。”
考官惮宦官,不敢取,物论皆为叫屈(《旧书》一九〇下)。
大和末文宗谋去宦官,未始不为刘(上艹下贲)之言所感动。
换言之,此一举措,文宗实主其事,郑注等不过居辅成地位(昭宗天复《昭雪王涯等十七家诏》,有云:“并见陷逆名,本承密旨”
,可证),阉寺处此,上无所施其主君摇惑,下无可扇其两派交争,洎杨承和、韦元素、王践言流徙远州,陈弘志杖杀,王守澄赐鸩,王守涓被诛(弘志即弑宪宗之人,皆大和九年事),事机日逼,兔死狐悲,遂不得不铤而走险,是酿甘露之变。
《十七史商榷》九一《训注皆奇士》条,辨《新唐书》本传诡谲贪沓之说,语最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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