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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们离开著名中药天麻那不著名的原产地小草坝后,乘坐的汽车曾经在一处原始森林旁边,堵了整整四个小时。
紧挨着原始森林的乡村公路,被下了两天的雨水一泡,有近一百米长的一段翻浆了。
先到的车在两端排成了长队,一排新砍下来的合抱粗的大树横躺在公路上,二十几个衣服已与泥泞成为一色的当地人,用着传统工具装载着沙土,不紧不慢地往树上铺。
据说,这样来应对如此交通意外,已经成了当地人在实践中采取的最有效的防治措施。
在海拔四千二百米高度上的高原草甸中,大大小小的河川势必会依照高原规则,流高原之所流,淌高原之所淌。
海拔只有两千来米的小草坝,没有学会高原草甸上令行禁止的规则,其行为就像乡土中的经典譬如:满罐子不**,半罐子**,又像我们当中的许多人,有没有悟出文学真谛无所谓,也要及早将放浪不羁的习性操练得出神入化。
小草坝草甸宛如时尚城市中的高尔夫球场,哪怕每一只水滴都怀有泛滥的野心,也只能是永远想念河流而不得。
于是,这些心性生来低不了的高山之水,便从每一棵受着粗壮葛藤缠绕的古树下面出发,所到之处,青草用来深植于高原的心劲,都被它们在暗中据为己有,那些性急的等不到攒足力量,便匆匆忙忙地爬上横亘在前的那条道路。
这种亲密使得河流与道路的关系达到极致,也使得高山大岭上达到极致的亲密有了另一种称谓:沼泽!
用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话作引申,完全可以说,山大了什么样的河流与道路都有。
彝良境内山峰之高大,简直就是乌蒙山之最。
山越大反而越显得脆弱,就像好不容易爬上去的那座山,万丈绝壁竟然依靠着一株大树,只要一声断喝,崖头上就会摔下冷汗般阵阵水滴。
一条仅有的道路,从这样的水流之下发端,绕过那棵仿佛高过万丈的笔挺大树,小心翼翼地镶嵌在崖间的缝隙里,又从一道惊天飞瀑后面暗度陈仓湿漉漉地穿过。
最难想象的是半路上还有密密麻麻的许多小木棍,撑着那块如同房顶一样的巨大岩石。
当地人一直在延续着他们的古老愿望:谁用木棍撑了这岩石,谁的腰就永远不会疼痛。
河流也是有腰的,所以会在干涸的季节中疼痛。
道路也是有腰的,所以会在绝壁断崖上疼痛。
乡土中人在有河流的道路上行走,最疼痛的不是腰而是心灵。
从彝良开始,在昭通一带的乌蒙山里一路走了四五个县,不说那些连接乡镇的乡村公路,就是冠以省道国道的等级公路,也是我二十多年来所行走过的名符其实的最差最差。
三年前,我的小说英文译者带着来中国过暑假的妹妹在湖北乡村中走了走。
即使是精心挑选的乡村,仍使得异国情调的女孩张皇失措。
那位坐在汽车上的美国女大学生吓得号啕大哭的道路,起码要比我三年后才见到的这些好上几倍。
当我也开始为如此恶劣的交通状况提心吊胆时,免不了会情不自禁地假设,那位美国女大学生如果再次同行,只怕要学那杜鹃啼血了。
当我每每追问道路状况如此之差的根由,所得到的回答似乎是高考之政治试卷的标准答案。
都说是某人从本地调任省城某大机关要职后,那些因各种原因与之存在过节的人,一直乐此不疲地寻着对方的踪迹寄送那谁见了都会讨厌的匿名信。
一怒之下,某人痛下杀手,所用理由莫不是冠冕堂皇,自此十余年,乌蒙山区的道路建设资金连日常维修都不堪使用。
这样的传闻,信与不信,都不值得人去深究。
乡村和乡土本来就是新旧传说的起源与归宿。
没有传说,乡村在现实中的位置势必会变得更为虚浅,乡土对现实的意义将要打上一半左右的折扣。
传说之于乡土乡村,只是在表达另一种真实。
譬如,道路对我们设下的陷阱,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迷你沼泽,一片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临时沼泽,就能让方圆百里唯一能够快些行走的道路,停止在无可奈何的高原上。
山水之乡,看似坚韧无比,只要出了那样一种人物,想让其变得体无完肤并不是太难做到。
乡土之乡,本是朴实无华,在看不到出头之日时,用传说来打上思想烙印,到头来有可能成为华彩之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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