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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文人居然不相轻,居然心服口服地钦敬某位同行,那才是怪事一桩呢?有几个文人能像欧阳修那样,一读到苏东坡的文字后,马上给梅圣俞写信说:“取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
老夫当避路,放他一头地也!”
回顾时下文坛,令人高山仰止者,虽大有人在,但像欧阳修那样提携后进者,也并不多,而患有王婆子卖瓜的自我感觉良好症者,更为数不少。
这类喜欢文人相轻的人,多自负,少自审;好自炫,乏自谦;有自大之狂,无自知之明;总自视甚高,自鸣得意,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却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这也是文人相聚时少不了的风景线了。
于是,轻人者,被人轻;被轻者,也轻人,大家彼此彼此,不分轩轾。
说作家谦虚诚笃者少,浮狂傲气者多,不算夸张之语。
即或有的作家阳作恭顺和逊,那骨子里的倨慢骄侮,即或是傻子,也能够感觉出来的。
还有的,也许当着面,嘴上不得不说些好话,什么还不错啦,什么蛮可以啦,什么比上一部作品大有进展啦……其实,他心里的月旦雌黄,真的全盘托出的话,我敢担保,会使那位想听到佳评的对方,心脏病都要气犯了。
其实,仅仅是文人相轻,应该是看成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不必太当回事。
一位作家,看不上某位同行和他的作品,事属正常。
品位之差,胃口之别,好恶不同,格调有异,评价自然也就很难一统。
你再好,哪怕你拿到外国或中国的什么文学奖,我可以不喜欢,即使你的作品已经捞到外国版税或中国稿费,我也有权发表不敢恭维的评论。
同样的道理,一个作家对自己的作品,也不必要求每个人都叫好;不叫好,便视为大不敬,那就是霸道了。
何况本来就不是那么好,因此,挑出点毛病,讲出些不是,或者摇头唾弃,置之若敝屣,被彻底地粪土一番,也不会天塌地陷。
要是作家不能承受这种或热或冷的待遇,一闻好评,欣喜若狂,一听批评,如丧考妣,那该像玻璃杯经不起高低温的迅速转变一样,就要炸裂成碎片了。
话说回来,文人相轻,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若不相轻,何来竞争?惟其不让人相轻,就只有发奋写得更好,让人家想轻你也轻不成;惟其要轻别人,自己写得很不上路,英雄气短,也张不开这张嘴去数落别人。
因此,意气用事也好,情感作用也好,纯粹就是为了赌气也好,或者什么也不为,就由于看对方不顺眼也好,而相轻某一位同行的话,撇开其消极的一面,设法使自己写得更出色些,具有轻人的本钱,也是有其积极的,值得嘉许的一面。
这大概就是毛主席说的两分法了。
所以,不必把文人之间这种争长较短的行为,看得太严重了。
曹丕在《典论》里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口气也是轻描淡写,看得并不严重的。
但是,就苏东坡之死而言,怕就怕这种文人相轻的情结,发作到像王安石恨不能整死对方的病态心理,那负面效果,便是不好估量的了。
千万别小看了这些文学跳蚤,别以为他们就咬不死人,书生的悲剧,诗人的噩运,作家的痛苦,文人的灾祸,哪一件文字狱案中,没有他们可疑的黑手介入呢?现在,苏东坡不知在南迁途中,掉了多少层皮以后,万幸不死,终于踩着跳板,踏上大陆。
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文人之受小人挫折,往往是灵肉两伤。
他在北归路途中给朋友的通信中,一再说到“衰病枯槁,百念已忘”
(《与谢民师书》),“已前者皆梦,已后者独非梦乎”
(《答李端叔书》),他的精神面貌、身体状况,日甚一日地衰弱,死神的影子,丧钟的声音,对这位文学巨人来说,不可能没有种种预感。
六十五岁的大师终于感到欣喜过后的迷茫了。
荒凉海南北,佛舍如鸡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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