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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身在其位,总不能寒了远来效命的军士之心。”
话里话外,说的无非是自己一切依律行事,既顾了法度,也顾了军心,至于牢里这些人,不过是指不出凶手,怨不得旁人。
裴与驰仍未开口,只抬手示意先将那几名百姓带下,堂中顿时清净下来,他这才抬眼盯住陆知遥,语气不重,却叫人心头一紧:“陆县令书读得多,律例记得也清楚,那你可知,我奉旨领兵剿匪,却为何敢当众斩杀李士廉?”
陆知遥一时摸不清三皇子的用意,不敢贸然应声。
“哐”
的一声,玄铁剑又被置于案上,剑鞘磕得案面轻震。
裴与驰淡淡道:“实不相瞒,圣人另有密谕,命我持尚方之剑而来,剿匪之外,亦要清理奸蠹。”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在陆知遥身上,“故而李士廉我杀得,若有需要,西南巡抚,我亦杀得。”
言罢,他抬手抽剑,寒光一闪,剑刃贴着案沿掠过,他起身随意比划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斩李士廉时,我便觉得此剑用得多了,刃口有些钝。”
他停了停,“陆县令不妨替我想想法子,把这剑好生养一养。”
这一番话说得含蓄,却比直言威逼更叫人心寒。
陆知遥只觉魂魄都被抽走了一半,为官数十载,他岂会不明白,这位三殿下纵使是在虚张声势,也绝非他一个区区县令能赌得起的。
况且天家子弟,真要借题处置一个地方官,纵有弹章,也不过几句搪塞便能压下。
他念头转过,膝盖一软,已然跪伏在地,叩首不止。
裴与驰这才缓声开口:“陆县令这会儿,想起来了么?”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语调不疾不徐,却叫人背脊生寒:“那便从头说起。”
陆知遥哪里还敢有所隐瞒,连声应诺,随即将前后因由尽数招来:何日调兵,何营驻扎,如何借“剿匪”
之名搜掠村舍,百姓如何上告,又如何被反指为“诬告官军”
“通匪生事”
而押入牢中……一桩一件,俱不敢遗漏。
听完陆知遥这一番禀报,裴与驰并未立时发作。
其一,此事眼下尚无可据:官军夜来劫掠,甲胄覆面,百姓指不出人来,堂上便缺了“证见”
,陆知遥脑子确算灵光;其二,他奉旨来剿匪,先斩李士廉已属越例,仗着圣人素喜雷霆手段,杀个县尉尚能遮掩过去,可若将刀口再往官军身上移,那便不是整顿一县吏治,而是触及军伍,牵一发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成了把柄。
更何况,这一回的匪患处处透着诡异:援兵名为驰援剿匪,入境之后却不见与匪交锋,倒像走个过场,转而横行乡里;可偏偏又报称折损八百余人,理由一概推作“密林瘴气”
。
若只是贪掠作恶,何至于死得如此离奇?若真有战事,又为何半点匪影都不曾落在案卷里?
裴与驰心下已有计较,第二日,他亲手开了牢门放了牢房的百姓,但并未过问和插手陈正衡的军纪,而是真准备剿起匪来,或者说,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先是下令张榜,将李士廉盘剥百姓、纵兵为恶的罪状一一列出,明白写清:其人已于席间伏诛,以正国法。
榜文贴遍忠县城门、集市、乡道要口,叫百姓都看清楚,这盘踞多年的毒瘤,已被连根拔起。
紧接着,他遣出数名嗓门大的军卒,日夜守在徐正义所据的山头之下,不带一兵一卒,只轮番宣讲一事:李士廉已死,官匪勾结之局已破。
凡因受压迫而上山者,只要双手未沾无辜鲜血,下山投诚者一概不问旧罪;流民无籍者,当场入册,编为良民。
此言一出,山头那终年不散的匪气,竟生生被这归乡二字吹散了三分。
他又顺势立下新规:邻里前后相保,互为稽察。
凡窝藏匪类不报者,与匪同罪;若能举报藏匿之所者,官府赏银五两。
这五两银子,足以让一个贫寒之家过上一年安稳日子。
而最叫人意外的,是最后一道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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