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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之上,家中受到最高教育的是我父亲——小学毕业,三年在日据时期三年在光复后,但我从未听过他讲日语,村中无任何被一个政权殖民过五十年应有的“遗迹”
,这足以说明这些农人的心理评价,除了两三个日语发音的名字与专有名词,要不是老辈口中提及殖民时期所受之凶残对待,我完全无法相信日本人曾统治过这个农村。
这部分的空白,使得我北上成年之后,与某些同辈或前辈有明显落差——他们身上留有日本元素或成分,而我没有。
他们那么轻易地滑过种种政治或人道关卡,涌生对殖民岁月的缅怀,而我“继承”
小农村的悲愤情绪,很难与他们站在一起。
我是孤鸟。
早逝的父亲有一台唱机,数张闽南语“曲盘”
(黑胶唱片),有一首刘福助唱的《安童哥买菜》,逗趣嬉闹,深入脑海。
但没有日语、国语唱片。
其中最特别的是一张只在除夕祭拜时放送的“北管曲盘”
,锣鼓喧天、二胡与唢呐齐鸣,奏出节庆的庄严与隆重,令我非常震撼。
这是颗种子,正如神案上祖先牌位“范阳”
与墓碑上“南靖”
是个线索一般,种子与线索潜伏在我的童年,等待萌发。
生活在农村里,只要会讲闽南语即绰绰有余,在我六岁进小学之前,没听过日语,也没人讲“国语”
——乡人称为“外省仔话”
。
进了小学,从“ㄅㄆㄇㄈ”
(bpmf)学起,听说读写“国语”
,本是天经地义之事,无须赘言。
然而中年级开始,校方定然因当局下令推行国语文教育而采取严厉手法禁止学生在校讲“方言”
(那时候没有“母语”
概念),违者处罚,或挨打或罚钱。
老师制作两块小木牌上书“不要讲方言”
,交给干部管理,若听到某人讲“方言”
即登记名字把牌子交给他,此人再去抓下一个违法者送出牌子,以此类推,放学前看牌子落在谁手上,此人需受重罚。
这种抓“替死鬼”
的儿童游戏本是逗趣的,但用在此处却引发反效果:其一,破坏孩子间的单纯情谊,人人变成支起耳朵“抓贼”
的密探,抓人与被抓者立刻从朋友变成仇敌;其二,处罚方式过于严苛,尤其罚钱一节,对家境困窘的乡下学童而言徒增惊恐,岂不害他回家被父母揍一顿;其三,严重斫伤孩子对母语的自信心与自尊心:为什么不能讲在家中跟阿公阿嬷阿爸阿母讲的话?任何政策一旦以制造对立、仇敌为其推动之手段,必然遭到反扑,班上调皮男生在黑板上写“懒觉”
(音同闽南语“男生性器官”
)、“高塞”
(音同闽南语“狗屎”
),大声问:“这个怎么念啊?怎么念啊?”
引发哄堂大笑,接着大声念出:“懒觉懒觉,高塞高塞。”
挑衅地问:“我有讲方言吗?有吗?”
这个运动后来下架了,因为有其他更重要譬如“保密防谍”
运动必须推展。
然而,伤害已然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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