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孵出幼蚕之后,马上饲养问题就来了。
随着蚕身变大,食量增加,这个问题就愈益严重。
我一下学就得扛上根竹竿去打桑叶——往往只好去偷!
因为桑树大多长在人家院墙里头。
站在墙外去勾那搭在墙头上的桑叶,怎么不算偷!
偷就难免会挨顿臭骂,有时还会追出来打。
我呢,只好扛着竹竿撒腿就跑。
万一被人揪住,还得连声告饶:“求求您啦,我的蚕都快饿瘪啦!”
我喜欢蹲下来仔细观察蚕的动作。
脑际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有个上帝的话,他同人类的关系,大概就像我同蚕的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挨饿,可就是束手无策。
从蚕的大与小、肥与瘦、生气勃勃与死样活气之分,我联想到人间的贫富不均以及弱肉强食。
星期天做礼拜,洋牧师在台上宣讲上帝的博爱。
可是礼拜完毕,排队穿过洋牧师们住的大院回校时,闻到他们厨房里飘出的奶制品和烤肉的香味,我就暗自问起:为什么等着我的却是窝头咸菜?倘若真有个万能的神,他为什么容许这种不平等?
至于《蚕》,起初我只是想写个恋爱故事,高君纯是福州人,但当时她还没到过自己的家乡。
在小说里,我把她搬到我熟悉的闽江之畔。
一九三二至一九三三年,我在福州英华中学教过书,校址就在闽江南岸的苍前山。
我喜欢当时大桥上的花市,尤其钟爱土名“十八学士”
的玉簪花。
故事既然以养蚕为中心,很自然地就勾起我对神的质疑来了。
当时我所关心的并不是有神与否的问题。
我只是认为,即便有神,它对人间的不平,也无能为力。
它并不能支配祸福,左右吉凶。
因而一切只能靠自己。
这样,也就形成了我一生的座右铭:事在人为。
我不相信天才,也不认为人的命运是预先注定的。
我有自己的因果论,就是种什么收什么,人一辈子像是在同社会及自然的环境对局。
每走错一步棋,就得承受其后果。
这使我学会了得意时不忘乎所以,倒霉时不怨天尤人。
大约在十三四岁上,我同几十只瑞士奶羊打过一阵交道。
《蚕》脱稿后,紧接着我又写起羊来了——这就是《小蒋》。
这里,我写了当年背着十六瓶羊奶一路送到哈德门的经历,也虚构送奶伙计同掌柜的一场冲突。
小说的核心却是小蒋同一只叫“鹿儿”
的奶羊之间的友谊。
重读此文,当“骑士和村女在晚风中残墙上的幽会”
一段映入眼帘时,我脸红了:觉得要么那个写法过了火,要么我自己在感情上有些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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