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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片刻,曹丕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德祖,慎言。”
门内安静了。
曹植站在门外,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不敢多留,轻手轻脚地退开几步,然后快步走过回廊,一直走到听不见书房里的任何声响,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手里的食盒被攥得太紧,绳子勒得掌心发红,他低头看着那道红印,忽然笑了。
这笑与铜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笑不同,这是一个小小的、收着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窃喜。
曹丕在替他说话。
杨修替他润色的事,他自己从未对人提过,曹丕却知道,并且驳了。
曹丕说“不需旁人润色”
,说“一看便知是他的手笔”
。
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回响,每响一遍,心里的那点窃喜便放大一圈。
原来兄长并非不在意。
原来兄长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也在关注他,也在替他说话,也在为他辩解。
这个认知比铜雀台上所有的赞誉加起来都让他高兴,高兴到连走路都有些发飘,被回廊上凸起的一块木板绊了个踉跄。
他扶住柱子站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看见他的失态,才整理好衣襟,提着食盒继续往自己院里走。
推开院门,桓奴正蹲在廊下晒太阳。
曹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说:“桓奴,你猜猜我今天捡到了什么?”
兔子竖起耳朵,又贴了回去。
“兄长说,一看便知是我的手笔。”
曹植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说给兔子听,也说给自己听。
那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从唇齿间漫出来,黏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饴糖。
他把今日偷听到的这几句话收进枕下的木匣里,与那些旧银刀、破竹片、写着“病中消遣”
的薄木片搁在一处。
木匣已经快合不上了,可他舍不得换更大的。
他喜欢这种拥挤的感觉,每一样东西都紧紧挨着另一样,密不透风,像他心里那座秘密的仓库,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却还在不停地往里塞新的藏品。
那天夜里,他又提笔写了一句诗。
写完之后仍旧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灰烬撒进漳河的支流里,顺着水漂向邺城的东面。
东面有曹丕的书房,有曹丕的灯火,有曹丕深夜批阅文书时微微蹙起的那道眉间竖纹。
水载着灰烬,无声无息地流淌。
建安十五年的春风从铜雀台的飞檐上掠过去,吹动了那两只铜雀的翅膀,发出嗡嗡的低鸣。
那鸣声传不了多远,便被邺城嘈杂的人声车马声淹没了,可曹植觉得自己听得见。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枕下那木匣硌着他的后脑,硌得他梦见了铜雀台,梦见了那夜曹丕站在月光里说“十分”
的脸,梦见他烧掉的那句诗从灰烬里重新飞起来,飞过漳水,飞过高墙,飞进那扇永远对他虚掩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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