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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残冰被波涛推拥着、撞击摩擦着、堆叠着,又在奇寒下堆结成一座墓冢的形状。
巨大的冰块带着苦涩的铁锈色,粗硬、尖锐、沉重,这哪里像冰,就是大小破碎的含着铁质的页岩,高低错乱,断面处还有坚硬的肌理,死死地挤压着半截残船,就这样凝固在我们面前。
向远看去,昏暗中全然是冰的世界,极远处还挺立着白茫茫的冰山,寒凝的天地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一切都缄默了,喑哑了。
[12]
这让人联想到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艺术套曲《冬之旅》(Winterreise,1827),这组套曲包括24首歌曲,由德国作家威廉·米勒(WilhelmMüller)作词。
乐曲描述的孤独的冬日旅行充满浓郁的哀愁,旋律线似乎在每个乐句的结束处沉没。
文学、音乐和艺术在形式上的重复(回旋)看似单调,其实是为了抒发人内心的空落与孤独,作品渗透着清冷、忧郁和寂寞。
由此可以看出晚期浪漫派艺术所推崇的负面美,弗里德里希在油画中以象征手法展现希望的挫败,画出了自然景观的悲剧性。
弗里德里希的风景画是沉重的灵魂絮语和心灵倾诉,传达出斯宾诺莎式泛神论的自然玄学(Naturmystik):自然即上帝之书,观照自然即默祷上帝。
据说歌德曾请弗里德里希描绘云彩实况,以便对之进行科学研究,结果遭到画家的断然拒绝,他认为这不啻亵渎自然。
在他看来,“作品并不仅仅真实地表现空气、水、岩石、树木,更应反映灵魂、情感”
。
他的风景画并非对自然的如实描摹,而是对之进行组合甚至夸张变形,以便增强表达效果,例如在油画《山中十字架或特申祭坛画》(DasKreuzimGebirgeoderTetserAltar,1808)中,十字架上的渺小人体融入宏阔的自然景观之中,宗教情愫蕴含在对自然风景的诗意(想象式)描绘中。
画面前方是大致呈三角形的山冈,山坡上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几株松树;山顶上竖立着高高的细长形十字架,十字架上的耶稣身形瘦小,侧对着观者;从山岗后面往上发散出几束光亮,照射到画面上部的赭红色云层中。
画家给山景配上了祭台式木质框架,也就是把自然风景也视为神圣的象征。
我们多半会诟病这幅画的宗教意味太重,而非纯粹的风景画,画中的云彩诗学以及天空的戏剧性色彩看上去有些夸张;而在当时,这幅为一座私人小教堂创作的祭坛画却因其风景画的布局引起轩然大波,例如遭到普鲁士官员拉姆道尔(BasiliusvonRamdohr)的斥责,他质疑一幅风景画是否足以表现基督受难,认为该画虽不乏感染力,却因意涵流于空泛而未必适合传播基督教教义,抨击这是在宣扬神秘主义。
弗里德里希的作品在1810年左右引起轰动,之后却渐渐遭到冷落,不再受欢迎,可他绝不愿为了迎合市场而改变画风。
1824年,德累斯顿艺术学院风景画专业的教席空缺,弗里德里希求职失败,校方的拒绝原因是:他更多遵从的是天才的内心冲动,而不是凭借扎实的艺术钻研。
自1830年起,弗里德里希日益与世隔绝,在创作中逐渐执迷于死亡主题;1840年去世后,他很快被遗忘;直至19世纪末象征主义兴起后,他才重新被发现,被推崇为德国浪漫派艺术最重要和最杰出的代表。
弗里德里希的作品在布局上具有古典主义的规整,遵循美学秩序,在表达意向上充满启蒙主义情怀,由于表意性(富于宗教、神秘主义或政治意涵)过强,有时难免显得有些沉重、牵强。
贡布里希在《艺术的故事》中只介绍了他的一幅作品—油画《西里西亚山脉风景》(LandschaftimschlesisGebirge,1815—1820),评述道:“他关于孤独山脉风景的油画让我们想到中国山水画的意境,因为两者都非常接近文学艺术的理念。
可是,绘画不能总是以文学魅力为生。
我认为,那些走康斯坦布尔之路的画家,他们全神贯注地钻研可见的世界,而不是营造诗歌氛围,他们的创作从长远来看重要得多。”
[13]贡布里希的这一评判有失偏颇,不过作为对比,我们可以简短地看看英国画家康斯坦布尔(Johnble)的两幅油画。
《干草车》(1821)的画面前方是一辆淌水而行的马车,水边有位洗衣妇,还有捕鱼人和狗;左侧的农舍前是个磨坊,右侧远处的草坪上,一群人正在翻晒干草。
整幅画展现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田园牧歌。
这幅作品于1824年在巴黎画展上获金奖。
油画《从草坪看到的索尔兹伯里大教堂》(1831)里虽有教堂和彩虹,却并不蕴含超越景观本身的宗教象征意涵,彩虹的描绘更多是为了从布局上突出哥特式教堂的雄伟,从色彩上表现天空景象的瞬息万变。
康斯坦布尔描绘的并非理想化了的自然,而是自然风景的瞬间状态,他强调,自然界的万事万物不仅日日不同,而且时时常新。
为此,他经常户外写生,画下素描,这使他成为“外光画”
(Pleinair)创作的先驱。
弗里德里希的学生、来自挪威的画家达尔(JohannDahl)走的就是康斯坦布尔的风景画创作道路,他可谓德国户外风景画的开拓者,油画《掠过德累斯顿宫殿塔楼的滚滚乌云》(GewitterwolkeurmvonDresden,1825)着重表现光影色彩的变幻,是纯风景的写生,摒弃了弗里德里希的宗教象征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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