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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看见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殿下。”
那声音和白天一样，不高，不柔，不甜。
可在那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在那一线月光里，那声音里有了一种白天没有的东西，不是柔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像天德的河，春天化冻的时候，冰层底下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在流，这种声音紧紧抓住他的心，几乎撕破他强硬表面的伪装。
陈尧睿坐下来，她给他倒乳母提前帮忙泡的茶，茶是凉的，用的茶叶也是最普通的那种，比冉慧的茶更粗简，泡在粗瓷杯里。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准备热茶，也没有道歉，只是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然后坐回去，继续望着窗外那堵灰墙。
陈尧睿喝了一口，凉的，涩的，比冉慧的土茶还难喝。
可他没有放下。
他端着那杯凉茶，坐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和她一起望着窗外那堵灰墙，月光在墙根那几簇野草上晃了晃，又暗下去。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拖得老长。
陈尧睿忽然开口：“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
冷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冷家的事，是冷家的。
我嫁进来，是皇命。
殿下不必觉得欠冷家什么。”
他看着她，她说完那句话，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那枚铜扣还握在她手里，月光照在上面，照出边缘那一圈被磨得发亮的光。
他其实想问她，那枚铜扣是不是她父亲的。
可他没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完那杯凉茶，然后站起身，走到布置过的床榻边：
“早些歇息。”
冷栖站起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不算美，眉眼太硬，颧骨太高，嘴唇太薄，可那双眼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塞进深宅大院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陈尧睿轻轻牵着她的手腕，按道理，正妃、侧妃、妾室都要在入王府第一晚承恩。
一切结束。
冷栖侧卧在床里面，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身后那片她再也回不去的天。
此后数日，晋王府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崔载把持着中馈，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一清二楚，人事安排妥妥帖帖，迎来送往滴水不漏。
总管们私下议论，说这位晋王妃，比宫里的娘娘们还厉害。
可她不争不抢，不怒不喜，像一座精密的钟，到了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冉慧住在西跨院，每日来给崔载请安，规规矩矩，从不迟到。
崔载待她也客气，不冷落，不亲近，像对待一个需要管理的下属。
冉慧不在乎这些，她每天变着花样给陈尧睿做点心，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莲子羹，有时候是她家乡的那种粗面饼子，烤得焦黄，撒一层糖霜。
陈尧睿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不吃的时候，冉慧就自己吃掉，一边吃一边说“下次少放点糖”
，然后第二天端上来的，还是那个味道。
冷栖住在最偏的那间朝北小屋，每日来请安，站在崔载面前，行完礼就退到一旁，一句话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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