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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以我在苏州这个地方的经历,我感到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对现代化的目标也有所调整,生态、资源问题都在考虑进去。
韩少功:我从飞机上看,江浙这边的水面大多是黑的。
人口这么稠密,GDP挂帅势必会贻害无穷。
这一点连当年的马克思也有所忽视。
他生活在欧洲啊,没感到太多生态环境的压力。
欧洲工业革命时总共人口不足一亿,又先后向外输出移民六千多万,说英语的人口的三分之一去了美洲、澳洲和非洲。
有点污染和破坏算什么?有一些社会理论家最近提出,中国在七十年代末实现了“以阶级斗争为中心”
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的转移,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应该实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向“以社会协调发展为中心”
的再次转移。
所谓“协调”
,是指兼顾经济与生态,兼顾效率与公平,兼顾物质建设与精神建设等等。
这种看法不无道理。
王尧:西方发达国家在这方面既提供了教训也提供了经验,很多理论是从他们的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韩少功:一战以后,欧洲的古典自由主义向左转,实际上是转变为民主的自由主义,开始重视社会保护和社会福利,缓解劳资矛盾,遏制贫富分化。
但到三十年代遇上一劫,市场不灵了,欧洲各国大萧条,失业率猛升到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四十,各国封关设卡切断自由贸易,专制寡头一个个登台,民主制度大面积崩溃。
怎么办?人们开出很多药方,法西斯主义就是一味药,被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用上了,变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计划经济也是一味药,当时这个词在英国议会使用频率最高,只是这味药后来被美国用得最好,叫罗斯福新政,采用非市场化的手段,金融管制、以工代赈、国家举债投资等等,让美国走出了困境。
所以西方的资本主义里有社会主义。
我在法国一家中餐馆吃饭。
老板是台湾人,说法国的高福利养懒了人,工人阶级最难缠,除了罢工就是放假,财政负担不起,于是一再加税,搞得生意人扛不住,他的餐馆也很难赚到钱。
他抱怨说,法国太社会主义了,哪比得上中国的资本主义?他的话在中国人听来一定很怪异,也难以接受。
但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长期来的互相吸收与互相促进,却是难以否认的事实。
王尧:这些事实的比较改变了你对中国问题的思考,开始把现代化的想像落实到中国本土上来。
比起西方的知识分子,我们面临着双重的遗产,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在实现现代化和反思现代性的双重挤压中,中国知识分子在这个时候开始成熟了。
韩少功:九十年代的经济发展成就有点出人意料,九十年代很多社会问题的严重程度也有点出人意料。
中国这辆车,好像是跑在一条基础不牢、设备不全的高速公路上,需要有特别高超的驾驶技术,即成功的思想创新和制度创新。
经过了一个多世纪的折腾,我们有了你说的双重的遗产,也面临着克服左、右两种教条主义的任务。
可惜的是,我们的教条主义积重难返。
有时候明明路面上冒出了险情,方向盘、变速器、制动闸,吱吱嘎嘎就是不到位。
王尧:看来,用文学的方式来考察这些问题已经有很大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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