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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笑着对他说,他的口吻很像唯物派。
他微笑着回答我说,他一向是个唯物派。
因为他从来不撒谎,所以他这些话具有一定的意义。
他的笑容很好,我现在仔细打量着他。
我不知道我现在喜不喜欢他,现在我没有时间考虑这个。
五个月来,我一直对他怀着仇恨,但是我必须指出在最后的一个月内,这种仇恨已经开始完全消解了。
谁知道呢?我到帕夫洛夫斯克来,也许主要就是为了看他。
但是……我当时为什么离开我的屋子呢?被判处死刑的人不应该离开自己的角落,如果我现在不做最后的决定,相反却决定等到最后一小时,那么,我当然绝不会离开自己的屋子,也绝不会接受搬到帕夫洛夫斯克他家里来“死”
的提议。
我必须在明天以前,赶紧写完这篇《解释》。
因此,我不会有重读和修正的时间;明天我再去重读,那时候,我要对着公爵和希望在那里找到的两三个证人朗读。
因为这篇文章里没有一句虚妄的话,字字都是千真万确,坚定不移,所以我预先就很好奇地想:在我开始重读的那个时间,它对我自己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不过,我用不着写“千真万确,坚定不移”
这句话;因为活两个星期是不值得的,本来就用不着为两个星期而说谎;这是我只写实话的最好证明。
(附注:不要忘记一个设想:我在这时候,也就是在这几分钟内,是不是发了疯?有人对我肯定地说,得痨病的人到了最后阶段,有时是会发疯的。
明天在诵读时,要通过听众的印象来检查这一点。
这个问题必须十分严谨地解决一下;否则,什么事情也无从着手。
)
我觉得,我现在写了一些极拙笨的话。
但是我说过,我没有工夫加以修改和润色;再说,我特意决定不在这篇手稿里修改任何一行,即使我自己发觉每隔五行就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我也会如此。
我想在明天诵读时确定的就是:我的思想的逻辑理路是否正确;我是否觉察到自己的错误;也就是这六个月我在这间屋里反复思索的一切是否正确,或者只是一种谵语。
如果在两个月以前,我像现在似的完全离开我的屋子,和梅耶尔的墙壁告别,那么,我相信,我会感到忧愁的。
现在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而明天便要永远离开这个屋子和这面墙了!
因此,我认为两星期不值得惋惜,也不必生发任何感情,这一信念,竟征服了我的天性,现在已经可以指挥我的一切情感。
但是,这是真实的吗?我的天性现在完全被征服了,这是真实的吗?如果人家现在拷打我,我一定会喊叫出来,绝不会说因为我活在世上的时间只剩下两星期,所以不值得喊叫和感觉到痛苦了。
然而,我真的只能活两个星期,而不会再多活些日子了吗?我当时在帕夫洛夫斯克说了谎;博特金什么都没有对我说,从来没有见过我。
但是,一星期以前有人领着一位姓基斯洛罗多夫的大学生前来见我。
从他的见解来看,他是一个唯物派、无神派、虚无派,我之所以要叫他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需要一个人最后对我讲出**裸的真相,毫不婉转,也不客气。
他就这样做了,不但十分爽快,一点也不客气,甚至很明显地露出愉快的神情(据我看,这未免是多余的)。
他直率地对我讲,我只能活一个来月;如果环境良好的话,也许稍微多些;但是,也许很早就会死的。
据他的意见,我会突然死去,甚至明天就会死的;这类事实是常有的,在科洛姆纳就有一位年轻的太太,她得了痨病,情况和我相仿,前天正准备上市场买菜,忽然感到不舒服,躺到沙发上,叹了一口气就死了。
基斯洛罗多夫向我讲一切情况的时候,甚至伪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好像赏给我一个面子,借此表示他认为我和他自己一样,也是那种否定一切的高尚人物。
当然在他看来,死是无足轻重的事。
不过,事实总算得到了印证;只有一个月的限期,绝不会更多!
他不会弄错了,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使我十分惊讶的是:公爵为什么刚才会猜到我做“噩梦”
?他确实说过,在帕夫洛夫斯克,我的激动和梦是会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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