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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文艺家的话其实还是社会的话,他不过感觉灵敏,早感到早说出来。
(有时,他说得太早,连社会也反对他,也排轧他。
)譬如我们学兵式体操,行举枪礼,照规矩口令是“举……枪”
这般叫,一定要等“枪”
字令下,才可以举起。
有些人却是一听到“举”
字便举起来,叫口令的要罚他,说他做错。
文艺家在社会上正是这样;他说得早一点,大家都讨厌他。
政治家认定文学家是社会扰乱的煽动者,心想杀掉他,社会就可平安。
殊不知杀了文学家,社会还是要革命;俄国的文学家被杀掉的充军的不在少数,革命的火焰不是到处燃着吗?文学家生前大概不能得到社会的同情,潦倒地过了一生,直到死后四五十年,才为社会所认识,大家大闹起来。
政治家因此更厌恶文学家,以为文学家早就种下大祸根;政治家想不准大家思想,而那野蛮时代早已过去了。
在座诸位的见解,我虽然不知道;据我推测,一定和政治家是不相同;政治家既永远怪文艺家破坏他们的统一,偏见如此,所以我从来不肯和政治家去说。
到了后来,社会终于变动了;文艺家先时讲的话,渐渐大家都记起来了,大家都赞成他,恭维他是先知先觉。
虽是他活的时候,怎样受过社会的奚落。
刚才我来讲演,大家一阵子拍手,这拍手就见得我并不怎样伟大;那拍手是很危险的东西,拍了手或者使我自以为伟大不再向前了,所以还是不拍手的好。
上面我讲过,文学家是感觉灵敏了一点,许多观念,文学家早感到了,社会还没有感到。
譬如今天××先生穿了皮袍,我还只穿棉袍;××先生对于天寒的感觉比我灵。
再过一月,也许我也感到非穿皮袍不可,在天气上的感觉,相差到一个月,在思想上的感觉就得相差到三四十年。
这个话,我这么讲,也有许多文学家在反对。
我在广东,曾经批评一个革命文学家——现在的广东,是非革命文学不能算做文学的,是非“打打打,杀杀杀,革革革,命命命”
,不能算做革命文学家的——我以为革命并不能和文学连在一块儿,虽然文学中也有文学革命。
但做文学的人总得闲定一点,正在革命中,那有功夫做文学。
我们且想想:在生活困乏中,一面拉车,一面“之乎者也”
,倒底不大便当。
古人虽有种田做诗的,那一定不是自己在种田,雇了几个人替他种田,他才能吟他的诗;真要种田,就没有功夫做诗。
革命时候也是一样;正在革命,那有功夫做诗?我有几个学生,在打陈炯明时候,他们都在战场;我读了他们的来信,只见他们的字与词一封一封生疏下去。
俄国革命以后,拿了面包票排了队一排一排去领面包;这时,国家既不管你什么文学家艺术家雕刻家;大家连想面包都来不及,那有功夫去想文学?等到有了文学,革命早成功了。
革命成功以后,闲空了一点;有人恭维革命,有人颂扬革命,这已不是革命文学。
他们恭维革命颂扬革命,就是颂扬有权力者,和革命有什么关系?
这时,也许有感觉灵敏的文学家,又感到现状的不满意,又要出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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