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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躲在里面过日子,假装很幸福,久了,也变成真的。
而真正的经验——那些以战栗手法逼迫我们见识生命疮孔的,却被我们驱赶到意识最底层、最阴冷的角落去,那儿杂树乱草,魑魅们四处漫游、相互斗殴。
那些被埋入记忆坟场的经验,或许将永远不再骚扰我们的心灵,痛苦与惊惧就像别人家屋檐下晾晒的腊肉,下大雨没人收,也跟我们无关。
我坐在楼梯上审视这叠手稿,阳光瘦了下来,但还是亮得很大方。
不远处有一两只啼鸟的声音,悠悠****地,把空间叫宽了。
刚搬来没几天,还抽不出空认识附近环境,只顾安顿室内什物,这些将与我日日厮磨、共织未来的器物若不理出秩序,我是没心思往外逛的。
然而,此刻显得有点荒诞,我居然为一篇未完成稿而跌回往昔,试图钩沉记忆,阅读旧日。
要命的是,溯洄的小径仿佛只随着鸟啼而短暂浮现,当我想跃入,路径又消逝于空中。
莫名的怅惘令人无处着力,也因此,我放任自己的眼光从玻璃砖墙向外游走,院子边有两棵高大昂扬的木棉树,新叶初绽,花未褪尽。
木棉花总让我想起壮士断腕,与生俱来的烈性容不下一点犹豫、怯懦,她浑身着火似的颜色,本来就不是为了自怜自艾,面对自己的生命,她也敢当刺客的。
正因为如此漫思,我忽生灵感,拿起纸片又看一遍,“……吹落一两粒瘦小的柿子”
让我联想到眼前悬挂于高枝的木棉花,同样艳丽的颜色,同等粉身碎骨的气势。
一股似有似无的熟悉感渐渐聚拢起来,在柿子与木棉花、旧日与现在之间,边界消融,意象相互渗透;我吃了一惊,那张纸片像是预言,过去的自己预言现在的自己会在特定的情境里发现什么或获得体悟的。
纸片上有一抹干血,那是不久前印上的,手指的血已经止了,刚才的小灾难仿佛没发生。
我决定煮一壶咖啡,到院子晒太阳。
3
我觉得有块墨在我雪白无垠的脑中磨开,黑汪汪的一池,恶意的野猫在里头泡爪子,到处跳逗,那雪白活活地被玷污了。
半夜了吧,只有一两辆车疾驶而过,扰乱秋夜凉爽的气流,复归安静。
我大约走了三小时,从东区某家旅馆开始,无目的行走,遇天桥则上、逢地下道则入,哪边绿灯就往那儿走,一切随缘。
在城市混迹十来年,难得像今晚这么放心大胆,完全不理会单身女子走夜路会招致危险。
事实上,我虽然看起来像个夜游者,然而心里只有自己,好像这么走着走着,可以走进自己温热的体内,寻觅失落甚久的某样东西或只是放松下来好好地歇息。
正因为如此专神,日光灯闪灭的地下道内一名亢奋的暴露狂并没有令我却步,天桥上邀我**的穿西装无聊男子也没有使我不悦,我甚至跨过倒卧街角的流浪汉并且让路给几只从坟域奔窜而来的老鼠,就这样走到新旧交杂、死生共处的南区边界。
脚酸了,找把椅子坐下来,旁边是一棵倾斜的黄槐,被不远处的路灯照得鬼里鬼气。
暗夜阒寂,眼前的黑暗因掺了路灯的幽光而显出层次感,但一层比一层荒凉,像沉默的冢,新新旧旧躺的都是孤独人;声声虫唧、擦过树叶的风,把寂静拉得天宽地阔,使我倏然晕眩,恍如在海洋沉浮又被掷回陆地旋转。
脚是真酸了,隐隐抽痛,凭着这一点知觉,我总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但意识仍然像孤魂野鬼又**出去了,时而在海洋,时而在陆地,意象杂沓、断裂且零碎。
蝴蝶跟风私奔。
鱼在火炉上写传记。
而我呢?盯着地上的黄槐落花,“从秋街的败叶里清道夫扫出了一张少女的小影”
,不知怎的,想起卞之琳的诗,一只脚晃啊晃,踢着椅边的杂草。
也许我只配幻想死亡的甜蜜。
原来这么走会走到南区。
我笑起来,好久没这么笑过,算是暗夜里唯一的肯定句,要是有人恰巧经过,一定以为我痴疯了;然而,什么叫痴疯?只要我自己不觉得,当然可以放心大胆地笑下去。
毕竟别人不能理解这种感受,好像小学时代试卷上有一道题不会做,闷了大半辈子,今晚终于想明白了,当然值得高兴。
实则,我应该哭才对,又不知该从哪里哭起?要不是倦到一定程度,我不会没头没脑走三小时只为了得到“会走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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