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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史家向来都以史为一种表现道的工具。
孔子以前,不知如何?《春秋》即已讲微言大义,董仲舒说:“《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
司马迁《史记自序》和《报任安书》都说:“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此种明道的观念,几千年来,无论或大或小,或清楚,或模糊,没有一家没有。
所以很值得我们注意。
明道的观念,可分两种:一、明治道;二、明人道。
明治道是借历史事实说明政治应该如何,讲出历代的兴衰成败治乱的原因,令后人去学样。
明人道,若从窄的解释,是对于一个人的批评,褒贬,表彰好的令人学,指摘坏的令人戒。
若从广的解释,是把史实罗列起来,看古人如何应付事物,如何成功,如何失败,指出如何才合理,如何便不合理。
这种若给他一个新名词,可以叫做“事理学”
。
西洋人注重人同物的关系,所以物理学很发达;中国人注重人同人的关系,所以事理学很发达。
《资治通鉴》便是事理学的代表,善言人情事理,所以向来称赞他“读之可以益人神智”
。
《续资治通鉴》就够不上。
关于这一点,现在比从前一天一天的少有适用,但仍有效力。
从前自秦始皇到清宣统,政治环境及行为,没有多大变迁,所以把历史事实作为标准,相差不远。
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所求得的事理标准,所以可供后人资鉴,就因这个缘故。
现在虽不能说此种标准已无效,也不能说与从前一样有效,只可以说效力灭了许多,各门的条文许多还可应用。
如何才可富国,如何才可利民,水利如何兴,田赋如何定,至今仍不失其为标准。
至于应用政治的方法,对付外交的手段,从前虽很有标准,现在因环境变迁,政体改易,就无效力;纵使有,也很少了;
治道方面如此。
人道方面,到现在,到将来从前的事理标准仍很有效。
这点注重明道的精神是中国人的素秉,我们不能放松的。
至于窄义的人道方面,褒贬善恶,从前的史家看得很重,而刘知几、郑樵、章学诚看得很轻。
前述的记载史事以为后人处事接物的方法,则各派史家皆如此。
简单说,这种态度,就是把历史当作“学做人”
的教科书。
刘、郑、章三人对此点很注重。
其余各人对此也很注重,即非史家亦很注重。
譬如曾国藩、胡林翼的功业伟大。
若依外国史家的眼光,只注重洪杨之乱如何起,曾胡如何去平定他。
其实我们读历史,要看他们人格如何,每事如何对付,遇困难如何打破,未做之前如何准备,这一点比知道当时呆板的事实还要重要。
洪杨之起灭及曾胡之成功,已成过去,知道又有何用处?我们读史,看曾胡如何以天下为己任,如何磨练人才,改革风气,经万难而不退转,领一群书呆子,自己组织了无形的团体,抗起大事来做,各省不帮他而反加以掣肘,他们以一群师友感激义愤,竟然成功:此种局面,在中国史上是创见。
我们要问为什么能如此,此即人道学事理学的研究。
看历史的目的各有不同:若为了解洪杨之乱,当然注重战争的真相和结果:若为应付世事,修养人格,结交朋友的关系,则不可不注重人与人相异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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