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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盖集续编》)到广州后,起初他和我同住在中山大学中最中央而最高的处所,通称“大钟楼”
,后来搬出学校,租了白云楼的一组仍旧合居。
“……我这楼外却不同:满天炎热的阳光,时而如绳的暴雨;前面的小港中是十几只蛋户的船,一船一家,一家一世界,谈笑哭骂,具有大都市中的悲欢。
也仿佛觉得不知那里有青春的生命沦亡,或者正被杀戮,或者正在呻吟,或者正在‘经营腐烂事业’和作这事业的材料。
然而我却渐渐知道这虽然沉默的都市中,还有我的生命存在,纵已节节败退,我实未尝沦亡。”
(《小约翰·引言》)诸位请读《两地书》,及《三闲集》里的《怎么写》《在钟楼上》两篇,便可以知道那时期他的生活的大略。
我不知道他在厦门大学担任什么科目,至于在中山大学,则任文学论和中国文学史等,因为选修文学论的学生人数太多,以致上课时间排在晚上,教室用大礼堂。
这期的著作如下:
通讯《两地书》(与景宋合著)
回忆文《朝花夕拾》(后半部)
杂感集《华盖集续编的续编》(附在《华盖集续编》之后)
杂感集《而已集》
讲义《中国文学史》(未完)
七、上海工作时期,四十七至五十六岁(十六年秋—二十五年十月十九日,即一九二七—一九三六),国家大事有十七年的北伐成功及五三济南事件,二十年九一八后东四省的沦亡,二十一年“一·二八”
上海之战。
这十年之间,国难的严重,日甚一日,鲁迅对于帝国主义的侵略,国内政治的不上轨道,上海文坛的浅薄空虚,一点也不肯放松,挺身而出,“奋笔弹射,无所避回”
,于是身在围攻,禁锢之中,而气不稍馁,始终奋斗,决不屈服。
这时期可以称为短评时期。
他的短评,都像短兵相接,篇篇是诗,精悍无比。
不识者奚落他,称之为“杂感家”
,殊不知这正是他的战士生活的特色。
他不想做什么领袖,也没有“藏之名山”
的意思,以为一切应时的文字,应该任其消灭的。
《热风》序文里说得好:“……几个朋友却以为现状和那时并没有大两样,也还可以存留,给我编辑起来了。
这正是我所悲哀的。
我以为凡对于时弊的攻击,文字须与时弊同时灭亡,因为这正如白血轮之酿成疮疥一般,倘非自身也被排除,则当它的生命的存留中,也即证明着病菌尚在。”
所以他的十多本杂感集大都是应时而作,只要时弊快快去掉,则他的文字本来愿意欢欢喜喜地消灭。
上海不是个好住处,不说别的,单是空中的煤灰和邻居的电线电收音,已经够使他心烦气闷了。
他常对我说,颇想离开上海,仍回北平,因为有北平图书馆可以利用,愿意将未完的《中国文学史》全部写成。
它的大纲早已成竹在胸,分章是《思无邪》《离骚与反离骚》《药与酒》……他的观察史实,总是比别人深一层,能发别人所未发,所以每章都有独到的见解。
我们试读《而已集》里那篇《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便可窥见一斑。
这是他的《中国文学史》的一段,思想很新颖,议论很透辟,将一千六百年前人物的真相发露出来,成了完全和旧说不同的样子。
我正盼望这部大著作能够早日观成,不料他竟赍志以殁,连腹稿也同埋地下,这是无可弥补的大损失!
近年来,他写文章之外,更致力于大众艺术和大众语文。
前者是提倡版画,因其好玩,简便,而且有用,认为正合于现代中国的一种艺术。
他个人首先搜集了许多件英、俄、德、法、日本的名刻,有时借给别人去展览,有时用玻璃版翻印出来,如《士敏土之图》《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使艺术学徒有所观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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