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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摘掉耳朵半规管的医学院实验课的鸽子。
那样的自画像,通常已是一张残缺的脸。
这是我在时移事往,二十年后,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在北京出版,我想提醒此间读者的。
它并非一本孤立之书,或仅仅再复制一次“女同志的少年维特的烦恼”
。
我非常恐惧那样如极限光焰将一切黯灭的黑暗般,全吞噬进一“遗书”
(遗体)的诗语言的辉煌和表面上的惊骇与肃穆。
事实上,从邱妙津开始,到黄国峻、到袁哲生……像一只一只同伴白鸟的陨灭,他们以自杀裹胁而去的巨大冰冷、空无之感,在事件刚发生如此贴近的我那一辈刚要跨过三十岁,将小说作为辩证世界、其命运交织、杂驳无限本质的“方法论”
(卡尔维诺所言),他们确实强迫我们将正活着(且其实才刚要进入创作上稍微能理解、掌握的时期)的时光,全歪斜、死灰成“余生”
。
那似乎取消了你必须像赤足踩入黑夜水池哆嗦感受其寒冷地,卑微地活着,继续在时光的长河中观察其时黄金誓盟之爱如何腐蚀;持续的衰老,进入一种社会网络的男女关系、经济关系,或慢速一如卡夫卡城堡的医疗体系的死生关系。
那似乎取消了(作为一个小说家)你必须有足够时间展辐以理解、观看,才得以百感交集体会的“全景幻灯”
:文明如何堕坏、人类存在处境有时可以流放在怎样野蛮不幸之境;或如库切的《屈辱》或纳博可夫,那极限光焰,光黯灭前必须去交换的,时光烂叶堆中,你屈辱活着的时光。
也许,这样的一本遗书,它或如顾城(《英儿》),或是三岛,是某个辉煌心智激情,如一座以将之存有消灭为交换,使之强光爆闪(我们脑额叶中永远的印记?)的“宇宙精神之预言”
(譬如火烧金阁)那样永远放逐时光之外的坛城?
时隔近二十年,我重读《蒙马特遗书》,还是每一小章皆无法卒读,巨大悲伤充满胸臆。
我还是不断为她那私密(但其实是作为一“预知死亡纪事”
的,如太宰治《人间失格》,如齐克果《诱惑者日记》,有一想象性“小说读者”
如你我的“遗书”
——它不是一严格要求烧毁,而是在一死之换日线的默许下将被出版的创作)的冥想、“命运之奥秘”
,关于“灵魂”
、关于“被爱欲”
、关于“玷污”
、关于“背叛”
……我仍旧在掩卷之余,心绪翻涌,脑海和虚空中的,似乎永恒停在二十六岁的这位作者,进行一种死神笔记本式、误解小辞典式、赫拉克利特河床式的喃喃自语辩证……
《蒙马特遗书》确实像一枚被这位有着灵魂核子当量的女同作家封印如Inception(《盗梦空间》)或《源代码》这两部借用量子宇宙(或波赫士擅长的《环墟》或《歧路花园》)那样一颗“微型黑洞炸弹”
(刘慈欣科幻小说中的发明):你一开启它,无论你处在怎样的真实语境里(一九九六年的台北,或二〇一二年的北京,或你是不是拉子?或你置身在跟书中世界何其遥远的共和国话语、微博话语),它都能逼使你原本立身其中的这无比真实的世界,被她的黄金纯粹的这样“爱”
的高贵绝望铭刻字句(或朝向这种高贵天空之城、踮起脚尖、扑打翅翼、渴欲升空的姿势),将你的真实时间液化、整片萎白死灰,成为丑瘪皮囊,成为飓风中整条街皆粉碎的马康多镇。
那似乎像一不断重返“死亡之前最后时刻”
的回路。
你不断重新鉴视、查看那死亡密室的“箱里的造景”
,“到底怎么回事?”
坏毁的脸是在怎样的“爱的强大描述之光照”
下,一笔一笔刷上阴影?那将使我们合上书后,恐惧、哆嗦、心脏宛如宇宙瞬爆,哀悯、净化,甚至羞愧。
不是为多年前她早已发生的这个“自杀——遗书”
的陨灭与存有的白银坛城,而是为我们没有对抗虚无、对抗媚俗,不愿意在屈辱和剥夺后相信自己是不该被羞辱和剥夺的,在浑浑噩噩的时光泥河中这样继续活着。
刹那时光
陈雪
一九九五年六月那一日,是台湾常见的燠热潮湿夏日,我睡得迟醒得晚,梦中接到台北朋友的电话,告知我台湾作家邱妙津二十五日在法国巴黎自杀。
挂上电话,如梦未醒,又躲回被窝,却冷得发抖,我起身,在屋里乱转,我想打电话给谁,但没有对象可以诉说这事于我的震撼,我也没弄懂自己被什么撼动了,二十五岁的我,二十六岁的她,素未谋面,一个在台湾,一个在法国,且已处在生与死的两端,毫无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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