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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专门从事写作的,又不能被称为作家,且又没官衔,我们一些部队文学爱好者便尊称他干事。
在基层部队,被称为员的放映员、炊事员、卫生员等,都是战士,而虽不带兵管人的干事却是干部。
所以我当他面称呼他田干事,与别人说起他则进一步尊称军区田干事。
在我们军龄很短的青年同志眼里,机关的干事就很了不起了,而老田又是大军区能发表文学作品的干事,岂不是更了不起?我默默开始在心里把他当老师对待,是在参加他主办的一次创作学习班,听他同我谈文学创作要写什么和怎么写以后。
他没有直接教导我应该写什么和怎么写,而是讲了他自己经历的一件事。
他那时只有四十几岁,但长相却比鲁迅先生晚年还显老,也如鲁迅那样用一只大烟斗子抽烟,脸型和头型也如鲁迅先生相似。
他说他常常骂别人怎么怎么不是东西,其实细剖析剖析,有时自己往往比别人还不是东西。
如果一个作家既敢描写别人不是东西的东西,也敢揭示自己内心不是东西的东西,那他才有望成为一个优秀作家。
他说最难写的是剖析自己灵魂的忏悔录。
他当众剖析了一件自己的事。
1962年我国闹自然灾害,以后连年遭灾,老百姓饿死了不少,部队也常常以糠菜充饥,偶尔吃一回纯粮食的干粮,便不啻过年了。
有一回老田和同单位一个战友下部队采访,吃饭时一只盘子里端上两个玉米饼子,一大一小,而且大小比较明显。
本来盘子是先端到老田面前的,老田犹豫一下却推给战友先拿了。
不想那战友却拿了大的,剩下小的自然就归了老田。
本来大的吃下去离饱肚子也还很远,得了个小好几口的饼子,就吏吃不饱了。
那年头的一小块干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金银的。
老田就十分生气地在心里暗骂那位战友:真不是个东西,让都不让一下就拿了大的。
哪管吃了后说一声对不起也好,就那么厚脸皮占了如此乏大的便宜!
这事在老田心里一直暗骂了好几年,待到后来学习毛主席著作搞斗私批修,总是强调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他才忽然揪住了自己在这事上的狐狸尾巴。
他发现自己其实比那战友虚伪。
他说:“盘子先端给我了,我可以有四种选择的,一是自己主动拿了小的而把大的留给战友,二是直接把大的拿给战友自己留下小的,三是自己不顾一切就拿了大的,四才是把盘子推开让战友先拿。
而第四个选择是最狡猾最虚伪的,那等于把战友先推到枪口上检验优劣,自己却躲起来了。
战友固然没经得住检验,但自己也隐藏了期望战友能拿小留大的不良用心。
这虚伪地隐藏着的私心,难道不比战友**裸的私心更可恨吗!
老田能当着我们这些学生辈的小青年面剖析自己的灵魂,给我留下极深的烙印。
后来我念辽宁大学中文系,有次作文考试写自己的老师,我就把老田的这件事写了。
记得被辽大老师判了最高分,并入选了学校编印的优秀作文选。
这也使我从辽大老师那里得到印证,老田应该算是我的一位文学老师,并且是位好老师。
“好的小说语言其实是内分泌的结果,是大脑和心灵在兴奋状态下自然分泌出来的,而不是硬挤出来的。”
这话是著名作家徐怀中老师说的。
“任何内分泌都不可能随时随地产生,必须有一定条件。
比如唾液分泌是在见到想吃的食物时,汗液的分泌是在身体受热时。
小说语言的分泌也是需要条件反射的。
为了能分泌出好语言来,每次动笔前我都要读一阵自己特别喜欢的作品,什么时候读兴奋了开始分泌了,才动笔。”
(大意)可以说徐老师这话已溶化在我的血液中了,只要我的血还流动,大概它就会发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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